两道关于开海与百工的恩旨,尚如两块巨石压在文武百官的心头,激起的涟漪还在心底疯狂激荡。
大殿的金砖地上,似乎还残留着皇帝前几日那一怒摔玉的清脆回响。
群臣们这几日来惶惶不可终日,直到今日,有的面如土色,有的暗自盘算,谁也没想到,借着立后大喜,竟成了这位年轻天子颠覆祖制的演武场。
直至今日,日头渐渐升高,透过大殿高耸的菱花格窗,投下斑驳的光影。
皇帝依旧是坐在龙椅上,身子微微后仰,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扶手。
不少大臣以为开了海,提拔了工匠,皇帝就会收手...
问题是,皇帝一直觉得,大明这棵参天大树,根子早已烂透了。
光修剪枝叶有什么用?
得把地底下的根翻出来,把那些吸血的虫子抖干净,再浇上滚烫的热油,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众卿。”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令人心悸的平静。
百官心中咯噔一下。
来了,又来了!
“前几日朕说了,要为皇嗣积福。开海是积福,百工是积福。但这福气,朕觉得还不够厚,不够重。”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层层丹陛,似乎看穿了这紫禁城的红墙,一直看到了那万里江山的深处。
“朕夜读《食货志》,见我大明地大物博,山川秀美。然百姓却常有饥馑,国库常年空虚。何也?”
这一问,无人敢答。
“因为有人在暴殄天物!”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这地底下埋藏的金银铜铁,都在那里沉睡!都在那里发霉!天地生万物以养人,朕的皇儿即将出世,这山川大地皆是朕给他的基业。若这些宝藏不能拿来养活百姓,不能拿来充实国库,那就是阻碍地气流通,就是对上苍恩赐的亵渎!”
此言一出,懂行的官员已经猜到皇帝要干什么了,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宣,第三道恩旨——《利源通采惠民敕》。”
户部尚书毕自严此时就像是吃了人参果一般,精神抖擞地出列。
他心里太清楚这道旨意的分量了。
这是要把大明的财政,从死胡同里硬生生拽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读:
“……天地生财,本无禁忌。然往日矿监税使,名为收税,实为扰民。不仅国库未充,反致怨声载道。此乃弊政,当废之!”
第一条,竟然是废除矿监?
底下的文官们眼睛一亮。
矿监太监,那可是万历年间留下的毒瘤。
皇帝要废除这个,那是大大的德政啊!
几个御史刚想出列高呼陛下圣明,却被毕自严接下来的话硬生生把赞歌给噎了回去。
“……然,利源不可弃。今罢黜矿监,改行‘官督商办’之法!”
“凡我大明子民,无论商贾士绅,皆可向朝廷申请开采令。朝廷不出银,只发牌照。获令者,可自行招募矿工,开山采掘煤、铁、铜、银等矿藏。”
“产出之物,除铜银需优先卖给官府外,其余皆可自卖!惟需缴纳两成之资源税,以此充实内帑,为皇嗣祈福!”
这一下子,朝堂上炸开了锅。
虽然废了讨厌的太监,但这私采一开,岂不是要把这大明的山山水水都挖个底朝天?
“陛下!”一位白发苍苍的礼部侍郎痛心疾首地跪下,“万万不可啊!山川乃国之龙脉,风水之所系。若许民间随意开挖,惊扰了地气,震断了龙脉,恐于国运有损!再者,深山大泽,实乃藏污纳垢之地,聚集流民,易生祸端啊!”
“风水?龙脉?”
朱由检笑了,笑得无比轻蔑。
他走下御阶,来到那位侍郎面前。
“爱卿,你家住的宅子,是用木头和石头盖的吧?那石头哪来的?也是山上挖的。你怎么不怕断了你家的龙脉?”
“这…这不同……”侍郎语塞。
“有何不同?”朱由检面色骤冷,“朕告诉你们,什么是最大的龙脉?百姓有饭吃,那就是龙脉!国库有银子,那就是龙脉!若是百姓饿死,国库跑老鼠,你就是把这山供起来,这龙脉也早就断了!”
他猛地一挥袖,指着安都府总督田尔耕:
“至于你说的流民生乱。田爱卿!”
“臣在。”田尔耕那阴森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在诏书里写得明白。凡开矿者,必须编造名册,实行保甲连坐。更重要的是……”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采矿需用火药爆破。这火药,乃是军国利器。”
“所有矿山的火药,由各地卫所和安都府统一监管!实行定额配给。谁敢私藏火药,谁敢把火药挪作他用,那就是谋反!不论缘由,矿主与管事,株连三族!”
“田尔耕,这事儿交给你们安都府。若有矿山生乱,朕唯你是问。若是管得好,让那些原本没饭吃的流民都进山干活,那就是给朕消弭了隐患,朕重重有赏!”
这招以毒攻毒的策略听得群臣心惊肉跳。
表面上是开矿,实际上是把那些可能造反的流民圈禁在矿山里,用繁重的劳动消耗他们的精力,给一口饱饭吃,再用火药配额这根绳子,死死拴住矿主的脖子。
晋商、徽商那些手里屯着几百万两银子没处花的主儿,听到这个消息,怕是要笑疯了。
这分明是挖金山!
“臣……领旨。”那位侍郎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看看田尔耕,终究是没敢再提风水二字。
……
若是说开矿是动了地气,那么接下来这道恩旨,就是要在所有人的钱袋子上动刀子了。
第四道恩旨——《通宝银号便民疏》。
毕自严此时的神情,比刚才还要严肃。
因为这才是皇帝和他这个户部尚书真正的心血结晶,也是大明经济起死回生的关键一役。
“……朕闻,民间交易,深受钱贵银贱、成色不一之苦。奸商熔铸劣币,盘剥百姓;游商携带巨银,常遭剪径。此非盛世之象。”
“今为皇子祈福,愿天下财货通流无阻。特设‘大明宝钞总行’之辅——‘通宝银号’!”
这四个字一出,底下那帮还没回过神来的官员们,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银号,那不是民间钱庄干的事吗?朝廷也要下场抢生意?
“其一,整顿制钱。由京局统一铸造‘崇祯通宝’。新钱含铜七成,铅锌三成,成色十足,字迹清晰。凡民间旧钱、劣钱,限期兑换。敢有私铸者,斩立决!”
“其二,设‘通宝银号’于大明各省。行‘异地汇兑’之法!”
毕自严举起手中的一份样票,那上面盖着繁复的防伪印章,还有特殊的水印。
“商贾在京师存入银两,即可凭此票,至江南、湖广等地之分号取银!只需缴纳二分火耗手续费。从此,商贾行商,无需再用车载斗量之白银,只带一张轻飘飘的票据,便可走遍天下!”
这“汇兑”二字,对于大明的商业来说,简直就是开天辟地创新。
在座的有不少人家里都参股了生意,自然知道长途运银的痛苦。
不仅重,而且还要请镖局,还要防土匪,防官差勒索,一路损耗极惊人。
如今朝廷做担保,只要两个点的手续费?
虽说之前在所谓邮局也有过试点,但...这又是皇帝所谓的“全面铺开”?
这哪里是抢钱,这简直是做慈善啊!
但朱由检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汇兑,意味着巨大的现金流沉淀。
意味着朝廷可以掌握天下资金的流向。
而且,这百分之二的手续费,聚沙成塔,那就是天文数字。
“其三……”毕自严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吸纳存银。凡将家中闲置金银存入银号者。朝廷给予荣恩息,年息一分!”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眼神闪烁的大臣。
他知道,这帮家伙家里,谁的地窖里没埋着几万两甚至几十万两现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