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那边,红烛高烧,锦帐低垂,然而乾清宫这边,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朱由检没有在那温柔乡里多待片刻。
这早朝的时辰,天色依旧有些青蒙蒙的。
昨日那立后大典的红绫尚未完全撤去,在晨曦微露的穿堂风里偶尔飘荡一下,像是一抹未散的胭脂,挂在这铁青色的王朝面颊上。
虽说那立后之礼办得取实去饰,没那么大的排场,但这满朝文武谁心里不是明镜儿似的?
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分列左右。
绯袍玉带,象笏轻摇。
表面上大家都在低声议论着昨日皇后的端庄陛下的喜悦,可一个个眼神交汇间,藏着的都是对今日这大恩旨的揣测。
按惯例,大喜之后必有大赦,或者免去几处灾区的钱粮。
这都是老黄历了,并不稀奇。
然而,今日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神色却有些不一样。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王承恩那略显尖细的嗓音如同划破水面的柳条,激起了今日这池浑水的涟漪。
并没有人出班奏事。
所有人都在等,等皇帝先开口。
朱由检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那黑压压的人头。
“众卿。”
只有两个字,殿内瞬间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昨日朕立中宫,为大明定下国本。朕心甚慰。”朱由检的声音不疾不徐,“皇后有孕,此乃宗社之福。朕昨夜思虑良久,想着该如何为这未出世的皇儿,积一积阴德,祈一祈福寿。”
一听这话,翰林院的一位老学究立马出列,颤巍巍地跪下,高呼道:“陛下圣慈!臣以为,当效法古圣先贤,大赦天下,释放轻罪囚徒;或减免江南赋税一成,以示皇恩浩荡,万民必感念皇嗣之德!”
这话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大赦?”朱由检轻笑一声,“放那些偷鸡摸狗之辈回家,再去祸害百姓?这叫积福?至于减免赋税……哼,层层盘剥下去,落到百姓头上的能有几个铜板?不过是肥了那些贪官污吏的腰包罢了。”
那老学究被噎得满脸通红,诺诺而退。
“朕要积的福,是大福。是能救万民于水火,能开万世之太平的实实在在的福气!”
朱由检猛地坐直了身子。
“孙阁老,宣读《海疆通商恩泽令》。”
孙承宗缓缓起身,那一身紫袍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厚重。
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并未急着展开,而是先环视了一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
起初,百官还只是听着,可听着听着,人群中便开始出现了骚动。
“……闽浙广沿海之民,多以海为田。禁海太严,致使良民化为海寇,父子离散,此乃朝廷之过也。今为皇嗣祈福,当给海滨赤子一条活路。”
“……特开海禁!凡我大明商贾,皆可向市舶司领‘龙旗引’,悬挂大明龙旗,出海通商!往来贩运,皆为合法。无引者视为寇,有引者视为大明商使,受水师护佑!”
如果说这几句还只是让保守派皱眉,那么接下来的话,简直就像是在那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炸了锅了。
“……海外有大洲,名曰澳大利亚,名曰美洲。地广人稀,乃无主之沃土。凡持龙旗引出海拓荒者,所占之地,朝廷赐为永业田!无论金银铜铁矿藏,只抽两成税,余者归己!此乃替天行道,传播中华声教于蛮貊!”
嗡!
大殿之上瞬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荒谬!这简直是荒谬!”
一位给事中脸色铁青,不顾礼仪地跳了出来,手中玉笏指着孙承宗,手都在哆嗦:“孙阁老!您是当世大儒,怎可草拟如此乱命?祖宗之法,片板.....如今不仅要开海,还要鼓励商贾去……去那些蛮荒之地拓荒?这是在引诱百姓背井离乡,弃祖宗坟茔于不顾啊!这是舍本逐末,是动摇国本!”
“是啊!商贾乃流,农桑为源!重利轻义,此时一开,人心思变,谁还肯安分守己地种地?”另一位御史也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陛下!万万不可为了区区蝇头小利,坏了我大明两百年的风气啊!”
面对反对声,孙承宗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退后一步,将舞台让给了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自严此时睁开了眼,那双原本看似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位痛哭的御史,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位大人,您说这是蝇头小利?”
他也不见如何作势,声音却盖过了哭声:“这几年,江南水灾,陕西旱灾,国库拿不出一两银子赈济,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您所谓的重农抑商的大义,能变出粮食来吗?”
“这……”御史语塞。
“海贸一开,一张龙旗引,市舶司作价白银五千两!尚未开海,仅预定者已过千家!这就是五百万两白银!”毕自严的声音陡然拔高,“这还没算每年进出口的税银!有了这笔钱,陕西的饥民就有粥喝,九边的将士就有棉衣穿!大人,您拦着的不是商船,您拦着的是千万百姓的活命粮!”
“那……那也不能违背祖宗的决定……”给事中还在硬撑。
这时候,一直坐在上面看戏的朱由检终于开口了。
“祖制?”
朱由检冷哼一声,“祖制是让你们这帮臣子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吗?祖制是让你们把大明的银子往外推吗?”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一直走到那个给事中面前。
“更何况……”
朱由检蹲下身子,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瞳孔,嘴角挂着残忍的微笑。
“朕方才说了。这是为了给皇嗣....也就是朕那个还在肚子里的孩子,祈福、积阴德。”
“朕给沿海活不下去的百姓一条生路,给国库找一条财路,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功德?怎么,爱卿你如此极力反对,是因为…你觉得朕的皇儿不配这份功德?还是说,你在心里诅咒大明的国本,希望这福气积不成,好让这大明早点亡了?”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简直比泰山还重。
那给事中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如筛糠一般,在那冰冷的金砖上磕头如捣蒜,瞬间额头就渗出了血迹。
“臣不敢!臣万死不敢!臣是一心为了江山……”
“不敢就给朕闭嘴!”
朱由检猛地一甩袖子,站起身来,目光森冷地扫视全场。
“谁还有异议?站出来。让朕看看,是谁不想让皇嗣积福,是谁想断了百姓的活路。”
满朝文武,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臣等……领旨。陛下圣明,为万世开太平。”
温体仁第一个跪下高呼,紧接着,稀里哗啦跪倒了一片。
……
如果说全面开海是割肉,那接下来的一刀,就是要剔骨了。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名为《百工技艺优恤诏》的文书,只觉得那纸张比千斤还重。
“陛下有旨——宣第二道恩泽令。”
宋应星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读到关键处,却是越发铿锵有力。
“……天工开物,乃顺应天道。匠人劳苦,世代为役,不得解脱,此非仁政也。今为皇子集天下巧思以祈福,特废除匠籍世袭之制!”
此言一出,殿内倒是反应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