噌!
刀锋划过磨刀石,发出刺耳的锐响。
张维贤猛地停下动作,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温体仁:“当真?!”
“千真万确。周妃娘娘,已有一月身孕。”
“好!好!好啊!”
张维贤猛地站起,激动得在厅内来回踱步,那把刀被他随手扔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
“皇爷有了后,咱们这帮老骨头这心里就踏实了!那帮文官天天在那嚼舌根,说皇上杀伐太重,恐遭天谴,这下好了,老天爷这不是开眼了吗!”
对于勋贵来说,他们最怕的就是皇帝没儿子。
没儿子,将来换个皇帝,不管是兄终弟及还是过继,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现在的荣华富贵都可能烟消云散。
有了太子,那就是有了长期饭票,有了可以效忠几代的法统。
“国公爷且慢高兴。”温体仁泼了一盆冷水,“皇爷想借此机会,立刻册立周妃为后,确保皇子是嫡出。”
“这是好事啊!理当如此!”张维贤大声嚷嚷。
“可是……周奎刚死一年多。”
张维贤愣住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里的规矩。
“那帮酸腐文人肯定又要叽叽歪歪!”张维贤怒哼一声,手又摸向了那把刀,“谁敢拦着皇爷立后,就是跟我英国公府过不去,跟我们五军都督府过不去!”
“国公爷息怒,杀人是下策。”温体仁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明日朝会,只需国公爷带着那帮勋贵,给下官站个台,摇旗呐喊一番。至于怎么堵住那帮御史的嘴,交给下官便是。”
从英国公府出来,温体仁又拐了个弯,去了安都府。
田尔耕,这个如今京城里能让小儿止啼的名字,正坐在公房里,翻看着一叠关于江南士子的黑材料。
见到温体仁,田尔耕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死人脸上,难得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温部堂,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温体仁也不废话,直接将皇帝的意思和刚才与张维贤的商议说了一遍。
田尔耕听完,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烁着磷火般的光芒。
“有了小主子……那是大好事。”田尔耕的声音沙哑,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安都府就是陛下的一条狗。陛下要有后了,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添堵……”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明日,锦衣卫的番子会把守午门。温大人尽管在殿上高谈阔论,我看哪个不开眼的敢乱说话。”
夜深了。
温体仁回到府邸,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他翻遍了《礼记》、《仪礼》、《春秋公羊传》、《孟子》,在那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寻找着每一条可以利用的只言片语。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为了皇帝,为了大明,也为了他温体仁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
……
翌日。
卯时三刻,太和门外。
今日的气氛格外诡异。
百官们发现,今日值守大汉将军比平日里多了几乎一倍,而且一个个腰间跨刀,目光森冷。
在远处的角落里,隐约还能看到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和身穿褐色短打的西厂番子在游弋。
一股肃杀之气,在晨曦中弥漫。
大殿之上,朱由检高居龙椅,神色肃穆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气。
例行公事奏报完毕后,朱由检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众卿。朕有一喜事,欲与天下臣民共勉。”
百官屏息凝神。
“昨日太医院诊视,翊坤宫周妃,已身怀六甲。”
短暂的寂静后,是一片如同潮水般的贺喜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朱由检抬手虚按,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皇嗣将诞,国本所系。周妃贤良,主理六宫多时。朕意,即日册立周妃为皇后,以正嫡庶之分,安祖宗社稷之心。”
嗡.....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下面的文官集团还是一阵骚动。
几个御史言官面面相觑,脚下微动,条件反射地就像出列反驳。
就在这时,温体仁如同预先排练好的一般,大步流星,从文官队伍的首位跨步而出。
他今日穿得格外正式,那一身大红色的麒麟袍衬得他神采奕奕,手中玉笏高举,声音洪亮如钟,瞬间压过了殿内的窃窃私语。
“陛下圣明!臣礼部尚书温体仁,附议!”
他根本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直接抛出了他的第一颗重磅炸弹。
“一曰:国本重于私丧!”
温体仁目光如电,环视四周,那眼神仿佛在说:谁敢反对谁就是奸臣!
“亚圣孟子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乃人伦之极致,孝道之根本也!”
他转身面向那些蠢蠢欲动的言官,声音拔高了八度:
“诸位同僚,何谓大孝?何谓小孝?周妃娘娘若只顾一己之私情,守那期年之丧,固然全了为人女之孝,然则置皇嗣于何地?置大明宗社于何地?”
“皇嗣若非嫡出,日后名分不正,致使国本动摇,那是对列祖列宗最大的不孝!舍小家而为大家,舍私情而全公义,方为至德!周妃娘娘若能忍悲含痛,正位中宫,诞育元嫡,此乃为万世开太平之大善举,谁敢言其非?!”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闷棍,打得那些满脑子礼法死理的清流们眼冒金星。
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上升到国家层面,这.....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温体仁的第二发炮弹已经到了。
“二曰:出嫁从夫,移孝作忠!”
温体仁引经据典,摇头晃脑,那一刻,他仿佛不是奸臣,而是当世大儒:
“《礼记·郊特牲》有云:‘妇人,从人者也。’又云:‘既嫁从夫。’周妃既入宫门,便是朱家妇,便是大明臣。所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当娘家之私丧与夫家之大业相悖时,当如何?”
他自问自答,声色俱厉:
“当移孝作忠!当以夫为天!如今陛下欲正位中宫,乃是天意,乃是君命。周妃若因守孝而拒君命,是为不忠;若因守孝而误国本,是为不义!难道诸位要陷娘娘于不忠不义之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