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就列出了所有的阻力。
《大明律》、《大明令》、《礼记》、《仪礼》……所有的条文如流水般在他脑海中滑过。
周奎之死,乃是硬伤。
期年之丧未满,立后乃国家大典,吉礼与凶礼相冲。
若是在平时,哪个礼部尚书敢提这茬,绝对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被扣上陷君父于不义的帽子。
但是。
温体仁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商量,只有决断。
这是一道必选题。
做到了,他是简在帝心的肱股之臣;做不到,或者不敢做,明天他这个礼部尚书就可以卷铺盖滚蛋了,甚至可能去锦衣卫的诏狱里走一遭。
怎么破局?
温体仁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所谓礼法,所谓规矩,归根结底,是解释权的问题。
谁掌握了最终解释权,谁就是真理。
既然私孝挡路,那就用更大的大义来压它!
有什么比死去的爹更大?
祖宗!江山!社稷!
温体仁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那是赌徒梭哈前的疯狂与冷静。
他缓缓直起腰,脸上的惊愕已经消失。
“陛下圣明!”
温体仁声音朗朗,毫无惧色:
“周妃娘娘乃陛下潜邸旧人,贤良淑德,早在信王府时便已主中馈,实为元妃。陛下登基,未及册立,不过因那周奎骤逝,娘娘纯孝,不忍加封。然如今,皇嗣将诞,此乃国本所系!《春秋》之义,母以子贵,子以母正。若皇嗣诞下而中宫未正,则是置祖宗社稷于不稳,此乃大不孝也!”
好一个温体仁!
朱由检心中暗赞。
这老小子果然一点就透,这歪理邪说让他讲出来,竟是如此大义凛然。
“爱卿所言甚是。”朱由检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但这朝中,恐怕有些人会拿守孝二字来做文章。那些个腐儒,平日里正事不干,专会在这些礼法细节上寻章摘句,找朕的麻烦。”
“陛下勿忧。”
温体仁既然接了这活儿,那就得干得漂亮。
他站起身,虽微躬着背,却已是一副战斗姿态。
“守孝,乃人子之私情;立嗣,乃天下之公义。岂可以私废公?臣自有道理,定叫那帮迂腐之辈,哑口无言。”
“好!”朱由检重重一拍桌子,“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只要这结果。但有一条,如今国事艰难,前方战事吃紧,这排场能免则免,不要搞得满城风雨,给人口实。”
“臣明白。”温体仁心领神会,“取其实,去其饰。只要金册金宝到位,名分即定。至于那些吹吹打打的虚礼,反倒是其次。”
离开乾清宫时,日头正毒。
温体仁却没有回礼部衙门,而是坐上轿子,直奔英国公府。
这盘棋,光靠他那张嘴虽然厉害,但还不够稳。
他需要盟友。
需要那种哪怕他说太阳是方的,也会有人举着刀在旁边说“温大人说得对,谁敢说是圆的我就砍了谁”的盟友。
英国公张维贤,如今勋贵集团的头面人物,也是朱由检最信任的军方大佬。
温体仁在花厅见到张维贤时,这位老将正拿着一块磨刀石,亲自擦拭一把不知饮过多少鲜血的刀。
“温大人?稀客啊。”张维贤瞥了他一眼,并未起身,只是手中的动作没停,“这时候不在衙门里办公,跑到老夫这里蹭茶喝?”
温体仁挥退了左右,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老国公,天大的喜事。皇爷……有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