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起来吧。”
朱由检随手拿起一根搁在架上的细长斑竹教鞭。
那竹鞭的末端被磨得发亮,显是用得久了。
“谢万岁。”
两人谢恩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田尔耕微不可察地抬眼,想要窥测圣意。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天津卫的阅兵如何壮军威,想说流民北迁如何显仁政,想说那从美洲运回的百万两白银如何充盈国库。
这些话,他在马车上打磨了无数遍,每一句都像是浸了蜜的匕首,既甜且利,足以挠到帝王的痒处。
然而,朱由检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田尔耕,陆文昭。”
朱由检手中的教鞭轻轻敲打着左手掌心。
“朕在天津卫的时候,就在想一件事。朕看着那海,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朕就在想,这海的那一边,究竟是什么?是朋友?还是……必须要死绝的敌人?”
他不等两人回答,眼神猛地一厉,那原本还算温和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作了一张冷硬的面具。
朱由检猛地转身,竹鞭带着风声,重重地抽在了身后那幅舆图上。
“朕只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
“告诉朕,如果明天……不,如果现在,朕就要对东边那个岛国动手。我们凭什么赢?怎么赢?赢了之后,怎么保证这块烂肉不再流脓?我要听实话,要听那些能杀人能灭国的数字和死穴!”
窗外,原本淅沥的小雨不知何时停了,仿佛连老天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场关于屠杀的对话。
田尔耕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那些华丽的辞藻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眼神变了,侧身,向陆文昭微微点头。
陆文昭没有丝毫犹豫,他上前一步,甚至有些逾矩,但他知道,此刻的皇帝要的不是守礼的臣子,而是能咬人的狼狗。
“臣,遵旨。”
陆文昭的声音沙哑而稳定。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那是羊皮纸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随着哗啦一声轻响,卷轴在金砖之上铺展开来。
那不是地图,而是一张密密麻麻、填满了各种数据、图表和朱砂标记的解剖图。
“论战,首在知己。”
陆文昭单膝跪地,手指在那羊皮卷上的一行行数字上划过,指尖所指之处,仿佛有金戈铁马之声隐隐传来。
“昔日朝廷用兵,未闻鼓声,先闻哭声。兵部哭兵甲不利,户部哭国库空虚。万历三大征,虽扬我国威,却也耗尽了张居正积攒的那点家底,致使辽东边防空虚,建奴坐大。”
陆文昭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
“但如今,这一页翻过去了。”
“开海之后,市通舶局如聚宝盆,日进斗金。南洋的香料、西洋的钟表、甚至那些从美洲运来的新事物,每一艘船入港,留下的关税都足以养活一个千户所。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陆文昭的手指点在卷轴的一角,那里写着几个赤红的大字....战争国债。
“陛下神来之笔,许诺以战后利益分红。安都府已在苏、杭、扬州等地摸底。那些盐商、海商、丝绸巨贾,他们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以往朝廷征税,他们推三阻四;如今听说要打外战,且打下来的城市、货物、贸易路线可按国债比例分红,这帮人眼珠子都红了!”
“臣敢断言,一旦圣旨下达,江南豪富必将争相认购。这不再是朝廷一家的战争,这是整个大明的狂欢!我们将用全天下的银子,去砸烂那个弹丸小国!”
朱由检微微颔首。
……
“海军方面,工部龙江船厂已日夜开工。”
“这,是靖海级舰。”
陆文昭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狂热。
“亦或是红毛番所称的‘盖伦船’改型。长十八丈,宽四丈,采用三桅软帆,逆风亦可之字航行。其船体皆用阴干三年的上等柚木,蒙以铜皮,可防海蛆,亦可防火箭。”
“最恐怖者,乃其火力。”他比划了一个长度,“侧舷设炮位二十门,皆为最新铸造的天威滑膛快炮。此炮重千斤,却装有滑轮炮架,后坐力可控,射速倍于红夷大炮。五百步内,不仅能打实心弹,更能打……”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链弹,与葡萄弹。”
“倭人之水师,无论其安宅船多么巨大,关船多么灵活,在我‘靖海级’面前,亦如薄纸。链弹一扫,毁其桅杆帆索;葡萄弹一喷,其甲板之上的武士便成肉泥。臣甚至以为,海战一旦开启,我军甚至无需接舷跳帮,只需在三里之外,像剥洋葱一样,将他们的船队一层层轰沉喂鱼!”
“再看陆军。”
陆文昭的语气更加阴森。
“东北兵团经灭建奴之后,已脱胎换骨。若是此次东征,调拨三万精锐,便足可横扫列岛。”
“倭人此时之军队,主战兵器仍为铁炮,也就是老式的火绳枪。射程不过百步,遇雨则废,装填繁琐。其战术仍停留在战国时代,讲究武将单挑,讲究密集枪阵。”
“而我军,已开始列装燧发枪。”
陆文昭眼中精光四射:“无须火绳,雨雪无阻。尤其是工部新研制的米尼弹,虽是雏形,但那铅弹入膛容易,出膛旋转,五百步外可碎头骨!倭人引以为傲的漆皮大铠、铁条具足,在这铅弹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层窗户纸。”
“更有那‘开花弹’。”
说到这里,陆文昭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亲眼见过这东西的试验场面。
“那不是杀人,那是碎尸。倭人若依城而守,或者结阵冲锋,一发开花弹落入人群……那是断臂残肢漫天飞舞,方圆数丈绝无活口。面对这样的神罚,武士道?哼,不过是笑话罢了。”
……
听完己方的家底,朱由检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他依旧握着那根教鞭,仿佛握着一柄随时会刺出的利剑。
“知己了。那彼方呢?德川家光不是傻子,他爷爷德川家康更是一只成了精的老乌龟。这幕藩体制经营了几十年,难道就是个纸糊的灯笼?”
陆文昭闻言,立刻换了一幅图。
这幅图画的是倭国列岛,但被分割成了大大小小两百多个色块,看起来斑驳陆离,如同生了癣疥的皮肤。
“陛下圣明。这幕藩体制,表面看似铁桶江山,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若用臣的眼光看,那就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全靠着那一层叫武士道的遮羞布裹着。”
“德川家光狂妄自大,自号‘天生将军’。他为了控制诸侯,推行参勤交代。令各藩大名,每隔一年便要往返江户,妻儿更要长留江户为人质。”
陆文昭指着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道路。
“这一路上,数千人的队伍吃穿住行,加上在江户维持体面,耗尽了各藩大名七成以上的财力。此乃疲敌之策,确是高明。但也正是因此,埋下了泼天大祸。”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倭国西部的两个色块上——深紫色的萨摩与暗红色的长州。
“这两家乃是外样大名之首。当年关原之战,他们是德川家的死敌。战后虽勉强臣服,但德川家对他们防范最严,剥削最重。尤其是萨摩岛津氏,其民风彪悍,私下里无不咬牙切齿。”
“他们对德川家的恨,不是一代人的恨,是祖祖辈辈的血仇!如今他们虽然跪着,但那膝盖底下藏着的,全是刀子。”
“只要大明王师压境,不需要我们去攻打他们。只需一道密旨,许诺推翻幕府后,给予他们独立的海外贸易权,甚至允许他们自治。臣敢用人头担保,这群饿狼会立刻反戈一击,咬向德川家光最柔软的喉咙!”
“再看其民间。”
陆文昭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带着江户下町那种发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