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这座刚刚经历过银山洗礼和壮士出征的港口,此刻正处于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之中。
点将台之上,帷幔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朱由检身披玄色大氅,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目光死死盯着台下那如同蚁群般正在进行最后整编的流民营地。
孙传庭那张总是因为操劳而显得阴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肃杀。
一阵苍凉而奇异的号角声,突然从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撕裂了风声,隐隐传来。
呜——
那声音不似南美船队的欢快锣鼓,也不似北美戚家军的雄壮战鼓,那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仿佛来自亘古荒原的悲鸣。
朱由检和孙传庭同时猛地抬头,望向大海的尽头。
只见海天交接之处,一支只有十二艘船的小型舰队,正如幽灵般缓缓破浪而来。
不同于之前的两支船队,这支船队显得异常狼狈,甚至有些凄惨。
船帆已经由白色变成了灰败的土黄色,且满是补丁。船舷上挂满了厚厚的海蛎子和绿苔,吃水线随着波浪起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领头的旗舰桅杆之上,并没有悬挂耀眼的丝绸彩旗,而是挂着一根不知名的巨大兽骨,在风中摇曳。
而在那船身之上,似乎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粉尘,哪怕经过了万里的海浪冲刷,那抹暗红依然顽固地附着在船板的纹理之中,像是一层干涸已久的血痂。
“来了。”
这是朱由检的第三支箭。
“那是李轩的船队?”孙传庭眯着眼,有些迟疑,“怎的如此落魄?莫非遭遇了风暴?还是那是蛮荒死地?”
朱由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透了距离,似乎看见了那站在船头的人。
“走。”朱由检大袖一挥,甚至因为激动而步履有些急促,“随朕下去。去迎接我们大明的腹地归来!”
林猛带着满船白银的狂喜还未在京城散去,戚兴率领五千流民远征北美的悲壮号角犹在耳畔回响,天津卫那座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高台之上,第三次燃起了迎宾的烽火。
这一次,回来的船队有些寒酸。
没有南美船队的珠光宝气,也没有北美船队的铁血杀伐。
这支船队就像是一群在大海上迷失了很久的乞丐,船板被烈日晒得发白干裂,帆布上全是海盐结晶,就连船员们的皮肤也被晒成了古铜色。
提督李轩,这位曾经的海上巨擘,如今却显得格外疲惫。
他拄着一根不知名的赤红色硬木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船头。
海风吹乱了他那花白的胡须,但他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只有发现新大陆的人才有的精光。
“到了……终于到了。”李轩看着天津卫那烽火台,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干枯的脸颊流下,“老兄弟们,咱们活着回来了。”
朱由检第三次站在了高台之上。
群臣们已经麻木了。
这位皇帝似乎对海外有着病态的执着。
南美的银子他们懂,那是真金白银;北美的土地他们也懂,那是开疆拓土....可这次呢?
李轩去的地方,据说是极南之地,那里在之前的海图上只是一片虚无,或者被红毛番称为未知的南方大陆。
当李轩步履蹒跚地走下跳板,跪伏在御前时,所有的官员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老头带来的东西…太寒碜了。
没有金银,没有香料,甚至连像样的皮毛都没有。
几个箱子里装着的是一堆红色的石头,几张怪模怪样的黄色兽皮,还有一副森森白骨....那骨架极其高大,有着巨大的后腿和尾骨,却有着短小的前肢。
“草民李轩,奉旨巡南,叩见吾皇万岁!”李轩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朱由检却没有任何嫌弃,反而走下御座,亲自将这位老人扶起:“李老,辛苦了。此去经年,朕心甚念。”
“陛下……”李轩感动得浑身颤抖,“草民幸不辱命。虽然…虽然那块地,实在是一言难尽。”
……
天津行宫的偏殿内,灯火通明。
一张重新绘制的海图被铺在了巨大的御案上。
这图的南方,终于不再是一片空白,而被李轩补上了一块巨大的,呈现出红褐色的轮廓。
“陛下请看。”李轩指着那块大陆的西海岸,“臣率船队从南洋南下,历时两月,终于发现了这块陆地。红毛番称之为新荷兰,但他们只是在沿海画了图,便匆匆离去。”
“为何?”户部尚书毕自严忍不住插嘴,“红毛番那群唯利是图的家伙,见到地皮还能不占?”
“因为……”李轩苦笑一声,“那里太穷了。”
“无城郭,无金银,无香料。”李轩的声音透着无奈,“臣等登陆之后,深入腹地数百里,所见唯有红土荒漠,赤地千里。偶尔有几处草木稀疏之地,也是苍凉无比。至于土人,更是少得可怜,且大多处于茹毛饮血之态,根本不知金银为何物。”
“红毛番甚至留下了石碑,刻字嘲讽此地受诅咒的土地,认为毫无价值。”
听到这里,在场的许多官员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岂不是一块废地?”一名御史皱眉道,“劳民伤财去探索一片沙漠,这……”
“住口!”朱由检猛地一拍桌子。
他太清楚那是什么地方了。
那是后世的澳大利亚!
是世界的矿山!
是骑在羊背上的国家!
“李轩,你且说说,这看似贫瘠之地,究竟有何玄机?”朱由检盯着李轩,眼神中充满了鼓励。
李轩精神一振,他从那堆看似无用的红石头里拿起一块,双手呈上:“陛下圣明!臣虽觉得此地荒凉,但也不敢妄下断语。这些石头……虽然臣不懂,但随行的铁匠试过,此石含铁量极高!而且……”
李轩的声音突然变得神秘起来:“而且这石头不是藏在深山老林里要挖矿洞,它就在地上!漫山遍野,就像是老天爷铺的一层红地毯!只要弯腰去捡,就能炼出铁来!”
轰!
宋应星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一头饿狼闻到了血腥味。
露天铁矿?!
漫山遍野?!
这对于正处于急需钢铁打造火炮和农具的大明来说,简直就是天赐的宝库!
“不仅如此。”李轩继续说道,“臣在那大陆北部,还发现了一些草场。虽不如大明江南细腻,但那草极其耐旱,且牛羊食之极壮。臣带去的几对种羊,在船上都饿瘦了,一到那里吃了几天草,竟然产奶量大增!”
“而且……”李轩指着那巨大的骨架,“陛下,这种巨兽,臣称之为跳鼠。它们体型巨大,肉质虽粗但量大管饱,且皮毛坚韧。那里没有什么豺狼虎豹,这种食草巨兽漫山遍野都是。对于缺粮的百姓来说,这就是移动的肉仓啊!”
“最重要的是……”李轩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海图,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南洋。
“位置!陛下,此地的位置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李轩的战略眼光毒辣无比:“陛下请看,此处距离红毛番盘踞的爪哇不过数日海程。如今红毛番在南洋虽然猖獗,但他们的补给线太长,若是我们能占据此地……”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那块大陆北部和南洋连成了一片。
“这块大陆就像一把匕首,抵在了南洋的后腰上!红毛番以为这是一块废地,弃之如敝履。但若是大明在此屯兵、养马、造船……”
李轩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森然:“一旦开战,我们的舰队可以从此地出发,两面夹击!这里不是废地,这是大明经略南洋的战略大后方!”
大殿内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被李轩这番话震惊了。
从一块废弃的荒漠到帝国的战略腹地,这个视角的转换实在是太大了。
朱由检看着地图,久久之后才说道:
“好一个战略大后方!”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在地图前踱步,“红毛番鼠目寸光,只盯着那点胡椒和香料,却看不见这万世的基业。这块地,朕要了!”
“既然红毛番叫它新荷兰,那朕就给它改个名字……”
朱由检提起御笔,在那是红褐色的土地上,写下了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新大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