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烛火摇曳,刚刚那一幕温情脉脉的主仆情深,仿佛随着两碗热粥的余温一同散去了。
魏忠贤走了。
这头年迈的老虎,步履蹒跚却又满心欢喜地被李朝钦搀扶着,没入那深沉的夜色之中。
坐在御案后的朱由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青花瓷碗。
那张前一刻还挂着如春风般和煦笑容的脸庞,在这一瞬间,仿佛被这紫禁城千年的寒气瞬间冻结。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温情,也不见了。
脸上冷硬重现。
在这座权力的绞肉机里,任何一丝多余的情感,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周全。”
一个身影如同从墨汁中分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中央。
西厂提督,周全。
“朕离京几个月。”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叩击着窗棂。
“朕不在的这段日子,这皇宫大内,是不是又长出了许多杂草?是不是有些人觉得朕远在天边,这天…就又要变了?”
“回陛下的话。”
周全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之下飘上来的,“草,确实长了不少。不仅长了草,还生了蛆。有些草还想把根扎进陛下的肉里,吸陛下的血。”
“那就拔了吧。”
朱由检霍然转身,背对着窗外的黑暗,他的眼眸之中,原本平静的深渊骤然崩塌,滔天的杀机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那一刻,仿佛有凛冽的朔风在殿内呼啸而过。
“周全。”
“臣在。”
“朕不管他是谁的人,也不管他背后站着哪个神仙,哪怕是内阁的大学士,哪怕是六部的尚书,哪怕是跟了朕十几年的老人……”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子,带着刺骨的锋锐,“魏忠贤是对朕忠心,所以朕护着他。但其他人,只要心不是朕的,只要敢在这个时候还跟朕耍心眼,那就别留着了。”
“去吧。把这皇宫给朕洗干净。用刷子刷不干净,就用刀子刮!”
周全缓缓抬起头。
“臣,遵旨。”
……
子时三刻。
整个京师都已沉入梦乡,唯有那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紫禁城此刻就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呼吸沉重而压抑。
而在那看似平静的巨大红墙黄瓦之下,除了巡夜禁军那一成不变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外,悄无声息的狩猎,正式拉开了帷幕。
西厂番子穿着特制的软底快靴,行走在坚硬的金砖之上,宛如夜游的幽灵。
他们手中的绣春刀和短匕早已磨得飞快,刀锋在微光下闪烁着嗜血的蓝芒,只等饮血。
第一把火烧向了御膳房。
御膳房值房内,虽是半夜,却依旧灯火通明,热气腾腾。
灶上的炉火虽封了,但余温尚在,空气中弥漫着油脂和香料混合的甜腻气息。
几个值夜的小太监靠在墙角打盹,而在这值房深处,一间布置得甚至比寻常官员书房还要豪奢的暖阁里,御膳房采买管事刘得贵正惬意地半躺在铺着锦缎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捧着一盅温得恰到好处的五十年陈酿女儿红,另一只手把玩着两颗晶莹剔透的极品玉核桃,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咔咔声。
刘得贵这名字俗气至极,人长得更俗,肥头大耳,满面红光,那一身随着呼吸而颤动的肥肉仿佛都在诉说着他的贪婪,高高隆起的肚子大得像是怀胎十月,坐在太师椅上,把那张黄花梨的椅子都压得吱吱作响,仿佛随时会崩塌。
“干爹,您说这陛下刚回来,明儿个早上咱们备点什么好?”旁边一个乖巧伶俐的小徒弟正跪在地上,殷勤地给他捏着那如同水桶般的粗腿。
刘得贵惬意地哼了一声,眯着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慢条斯理地道:“陛下在南边那蛮荒之地待了几个月,天天吃的都是些鱼虾水产,如今这入了秋回了这天寒地冻的京师,自然是要温补。备上好的羊肉锅子,记住,只要口外送来的小尾寒羊,且只取那脊背上最嫩的一条通脊肉。还有,粥要熬得烂,别搁那花里胡哨的东西。”
说到这里,刘得贵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带着狡黠贪婪的精光,声音压低了几分:
“对了,明儿个早上送菜单给司礼监批红的时候,把那道原本拟好的玉带虾仁撤了,换成金玉满堂。”
那小徒弟一愣,有些不解地抬起头:“干爹,这…陛下不爱吃甜口的啊?再说了,那玉米是粗粮……”
啪!
刘得贵猛地一巴掌拍在小徒弟脑门上,打得那小徒弟眼冒金星:“你懂个屁!让你换就换!哪来这么多废话!”
小徒弟捂着头,委屈地连连磕头退下。
他哪里知道,这一道看似不起眼的菜肴更替在外面的黑市上价值万金,甚至能决定无数人的倾家荡产。
玉米是新粮。
这可是皇爷如今心尖上的祥瑞,更是朝廷要在北地推行耕织改制的关窍所在。
皇爷若是早膳点了这道口,且龙颜甚悦,那便是个通天的信号.....意味着朝廷对新粮的岁收有了底,那皇明棉务局接下来或许便便敢放开手脚,压低米麦的折色,去抬那西北棉花的市价。
如今京师内外,那些个富可敌国的豪商,连同西北那些如饿狼般盯着棉花买青契书的巨贾,早已将全副身家都押在了这行情的涨跌上。
他们大把的银子洒进来,买通了这御膳房的关节,为的哪是这一道菜?
一道菜,便是风向;一动筷,便是金山。
皇帝吃了什么,剩了多少,甚至吃饭时眉头皱了几下,筷子动了几次。
这些在常人眼里毫无意义的琐事,经过刘得贵的手,变成一个个隐晦的符号传出去,就是那些在棉花期货市场上翻云覆雨的巨鳄们手中最精准的情报。
“这一笔单子做完,那张家的二掌柜答应给我在京郊的那处庄子,又能再扩个几十亩好地了……”刘得贵美滋滋地想着,端起酒杯,正要将那口醇香的酒液送入口中。
突然。
一只苍白冰冷如同在冰雪中浸泡过的铁钩般的手,毫无征兆地搭在了他那肥厚油腻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刘得贵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值房暖阁里门窗紧闭,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僵硬地转过头,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平平无奇,却散发着浓烈死气的脸。
啪嗒。
精致的瓷杯落地,摔得粉碎,醇香的酒液泼洒一地。
“西厂……”
刘得贵的声音瞬间变调,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那一身肥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这…这位爷,您走错地儿了吧?咱家是…是魏公公的人……这御膳房是内官监的管辖……”
“魏公公也是你能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