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入京的那一日,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如铅块,压得这座帝都透不过气来。
朱由检坐在御辇之中,微微撩起明黄色的帘幔。
京师的大街上一尘不染,没有了往日那帮酸腐文人当街拦驾痛哭流涕陈述时政的聒噪,也没有了东林党羽在朝堂午门前跪地死谏的喧嚣。
整个京城静得有些可怕,却又规矩得令人心安。
这种规矩,是用血洗出来的。
“皇爷,到了。”王承恩的声音在车驾外响起,带着几分近乡情怯的小心翼翼。
朱由检嗯了一声,缓缓走下御辇。
从广州这一路北上,他也有些乏了,江南的湿热与北国的干冷在他体内交替,让他也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乾清宫外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为首那人一身深灰色的素色内侍服,头顶的黑纱帽压得很低,整个人伏在地上,瘦削得像是一把枯干的柴火。
朱由检的脚步,在那人面前停住了。
那是魏忠贤。
那个曾让整个大明朝闻风丧胆的九千岁。
“老奴魏忠贤,恭迎皇爷圣驾回京!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依旧尖细,却没了往日那穿金裂石的穿透力,反而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尾音落下时,那伏在地上的身躯甚至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随后便是一阵极力压抑的闷咳。
“咳咳……咳……”
声音很轻,被死死地闷在喉咙里,但朱由检听到了。
朱由检的眉头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魏忠贤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冰冷的金砖上撑起那副残躯。
旁边的李朝钦想去扶,却被魏忠贤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待到魏忠贤终于站直了身子,抬起头来时,朱由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眼前的魏忠贤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骨里的精气神。
那原本保养得宜白净无须的脸上,如今爬满了深刻的皱纹,如同干裂的黄土高原。
两鬓的头发哪怕是用力梳理过,依旧掩盖不住那从发根处蔓延开来的枯白。
最让朱由检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充满了贪婪狡诈狠戾同时也充满了生机的眼睛,如今变得浑浊了,带着一层蒙蒙的灰意,透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忠贤,你老了。”
朱由检看着他,脱口而出。
这句话竟带着一丝普通晚辈见到自家老仆骤然衰败时的惊愕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悯。
魏忠贤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慌忙低下头,用袖子遮住嘴角溢出的一丝浊液,颤声道:“老奴残躯,有污圣听,罪该万死……”
“进去说话。”朱由检打断了他,径直向乾清宫走去。
……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朱由检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魏忠贤只敢坐半个屁股在锦墩上,腰背挺得笔直。
“皇爷不在的这几个月,京师安好。”
魏忠贤开口了。
“六部衙门如今也都乖觉了。内阁那边,老奴盯着,没人敢在票拟上动歪脑筋。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皇爷上眼药,老奴……咳咳……老奴就送他去昭狱里醒醒神。”
“顺天府的地面上也太平,虽说有些个不长眼的流氓地痞,但也都被五城兵马司收拾了……”
魏忠贤絮絮叨叨地说着。
每一桩,每一件,都是脏活,都是累活。
抄家灭门,那是断子绝孙的勾当;压制百官,那是千夫所指的骂名。
可这老太监做得心安理得,做得滴水不漏。
他就像是一条守在金銮殿外的老疯狗,在这个权力真空的窗口期,用自己那残存的獠牙和利爪,替年轻的帝王撕碎了一切试图反扑的敌人。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魏忠贤那张脸。
他看着魏忠贤说着说着,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看着他端起茶盏想要润润喉,手抖得却让茶盖碰得杯沿叮当作响;看着他为了不御前失仪,死死咬着舌尖,把那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强行咽进肚子里,憋得一张老脸通红甚至发紫。
“砰!”
朱由检突然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御案上。
一声脆响,吓得魏忠贤浑身一激灵,慌忙就要从锦墩上滑跪下去。
“皇爷息怒!老奴可是哪里说错了?还是办差有了疏漏?”魏忠贤的声音里充满了惶恐。
“不是你!”
朱由检霍然起身,目光如刀,狠狠地刺向侍立在魏忠贤身后的几名东厂番子,还有旁边伺候的王承恩。
“李朝钦!”朱由检一声暴喝。
李朝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奴……奴婢在。”
“你是怎么伺候你干爹的?!”
朱由检几步走到御阶之下,指着魏忠贤那张形同枯槁的脸,胸口的怒火莫名地就窜了上来。
“朕走的时候,他虽然头发白了些,可精气神还在!这才是几个月?怎么就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啊?!”
“是不是觉得朕不在京师,你们这帮猴崽子就开始偷奸耍滑?就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还是说,这诺大的京师,这漫天的朝臣,还有人敢给魏忠贤气受,把他气成了这样?!”
朱由检的愤怒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真实。
他当然知道魏忠贤是奸臣,是坏人。
史书上那个把大明朝搞得乌烟瘴气的魏阉,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自从他朱由检借尸还魂,在这个举目无亲遍地是坑的大明朝醒来。
是谁在帮他敛财?是魏忠贤。是谁在帮他背锅?是魏忠贤。是谁在他要搞军改、要杀文官的时候,像条恶犬一样冲在最前面?还是魏忠贤。
如今东林党没了,朝局稳了,皇权如日中天了。
可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太监却像是燃尽了的蜡烛,眼看着就要灭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李朝钦磕头如捣,“不是奴婢不尽心,是…是干爹他不肯歇啊!干爹说皇爷在外面办大事,家里不能乱,他得替皇爷守着门……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饭也吃不下……”
“皇爷……”
一声苍凉的呼唤,打断了朱由检的咆哮。
魏忠贤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拽住了朱由检龙袍的一角。
“不怪这帮孩儿们……也不怪朝里的那些大人……”
魏忠贤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笑容惨淡而又带着几分释然,“是老奴自己…真的老了。”
“这身子骨,就像是一架用了几十年的老车,轮轴断了,车辕裂了。以前还能仗着一口气硬撑,想着替皇爷把路再跑平一点。可现在……那口气,有些提不上了。”
朱由检低下头,看着那只枯瘦如鸡爪般抓着自己衣角的手。
就是这只手,曾经令天下多少人头落地,令多少忠良家破人亡。
可现在,这只手就像是在向他寻求最后的依靠。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一个符号。
而是一个为了向他这个主子证明价值,不惜把自己最后一点灯油都熬干了的老人。
“起来。”
朱由检弯下腰,伸手握住了魏忠贤的手腕。
入手冰凉。
“李朝钦,扶你干爹坐好。”朱由检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待魏忠贤重新坐稳,朱由检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也不看他,只是低声道:
“既然身子不爽利,那就歇着。明日起不用去东厂点卯了,司礼监的那些红本,让王承恩送你府上去看两眼就行,不用事必躬亲。”
“让太医院最好的御医住进你府里,什么人参、鹿茸,宫里有的,你只管用。”
这本是帝王施恩的套话。
可魏忠贤听在耳里,那颗在宦海沉浮了几十年,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却猛地被撞击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皇帝是真的在心疼他。
不是心疼一条好用的狗快死了,怕没人看家护院。
而是心疼他魏忠贤这个人。
魏忠贤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陷进肉里。
权力。
这是他一辈子的命根子。
自从当年那一刀下去,哪怕他断绝了子孙根,可也断绝了身为男人的所有退路。
那是钻心刺骨的疼啊。
他在那破旧的净身房里躺了三天三夜,梦里全是血。
醒来后他发誓,既然下面没了,那上面就要爬到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