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那种沉稳如山的气度突然碎了,脸上浮现的是令人心惊肉跳的躁动。
他开始在大殿内踱步,急促得好似沙场上的催命战鼓。
起初,他只是围着那张红木大案转圈,走了两圈,仿佛是觉得这方寸之地困住了他心中的猛兽,猛地一挥宽袖,径直走向了大殿中央空旷处。
“稳?缓?停?”
朱由检一边走,一边笑,那是气极反笑,笑声在空荡荡的花厅里回荡,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凄厉与荒诞,“阁老啊阁老,您让朕稳,就像是劝一个正在悬崖上走吊绳的人停下来歇歇脚。您往下看是一马平川,可朕往下看,那是万丈深渊,是粉身碎骨!”
“人亡政息!这四个字,阁老您读了一辈子的书,难道读不懂吗?”
朱由检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手指几乎是戳到了孙承宗的面前,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
“这大明的当家人是朕,不是你!如今这十四省亿万苍生要生存、要吃饭、要在这大争之世里求发展,朕才是这天下的第一责任人,不是你!
但这摊子事儿,靠祖宗之法撑不住,靠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也撑不住,唯有靠朕手里这把不讲道理的屠刀,和脑子里这点不属于这个世道的念头,才能带他们活下去!”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炸响,震得孙承宗耳膜嗡嗡作响。
“儒家讲究什么?讲究重农抑商,讲究父母在不远游,讲究君子不器!可朕现在干的是什么?朕在逼着他们去经商,逼着他们下南洋,逼着他们去摆弄那些奇技淫巧!”
朱由检逼近一步,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孙承宗:
“阁老,您实话告诉朕。若是今晚,朕在这行辕里暴毙了。明天,就明天!那些京师里的大学士,那些江南的大儒,还有您口中那些循吏,他们会干什么?”
孙承宗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朝廷自有法度,但他看着皇帝那双似乎洞穿了时光的眼睛,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闭上了眼睛。
一副可怕的图景在他脑海中瞬间铺开:
只要皇帝一死,继位的不管是哪位藩王世子。
辅政的大臣们...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所谓君子们,会立刻痛哭流涕地从废墟中站起来。
他们会高呼拨乱反正,他们会第一时间烧掉那张充满了铜臭味的《坤舆万国全图》。
他们会下令拆毁广州、上海所有的机器,将它们视为乱国之源砸个稀巴烂。
他们会立刻封锁海疆,将片板不许下海的祖制重新立起来,把那些出海的商船全部烧毁,把那些敢于出海的勇士全部打成海盗。
不出三年,大明又会回到那个温文尔雅死气沉沉的“盛世”。
“他们会拆了这一切……”
孙承宗的声音颤抖着,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那是智者对于人性最深刻的绝望。
他不得不承认,皇帝是对的。
这套新政,完全是建立在皇权绝对暴力之上的空中楼阁。
“没错!他们一定会拆了!而且会拆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狠!”
朱由检冷酷地接过了话头,“他们会把朕所有的心血,都当做暴政的罪证,哪怕那些机器能织出最多的布,哪怕那些战舰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在他们眼里,那是奇技淫巧,是坏人心术!”
“因为他们怕啊!他们怕这些新东西,会夺了他们手中的笔,夺了他们治国的权!”
皇帝重新开始踱步,这次他的步伐更大,更急,仿佛要踩碎某种无形的枷锁。
“所以,阁老,您懂了吗?朕不能停,也不能死!至少在朕活着的时候,朕必须要把这辆车推得足够快,快到产生一种可怕的惯性!”
“什么是惯性?”
朱由检停下脚步,双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形:
“朕要让这天下,不仅是朕想开海,而是要有千千万万的人,靠着开海吃饭!朕要让那江南的豪族,尝到海贸的甜头,甜到他们舍不得丢!朕要养出一群新的勋贵,他们的爵位,是靠在海外杀人掠地换来的,而不是靠在京城里斗鸡遛狗得来的!”
“朕要把这利益的锁链,铸得比铁还硬!绑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到了那一天,就算朕死了,就算再上来一个想闭关锁国的蠢皇帝。那些尝到了血腥味和金银味的狼群,那些指望着工厂和海船养家糊口的百万生灵,会逼着朝廷继续往前走!”
“谁敢拦着他们发财,谁敢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就会撕碎谁!哪怕那是孔孟之道,哪怕那是祖宗成法!”
孙承宗听得心惊肉跳,却又不得不点头。
这是阳谋。
这是用赤裸裸的利欲,去对抗绵延千年的礼教。
虽然听起来刺耳,但这确实是唯一能让新政在皇帝死后依然存活的办法。
“这种势,现在成了吗?”朱由检冷冷地问。
孙承宗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未成。如今海贸初开,获利者尚少,而被剥夺者众。若此刻停手,必是人亡政息,万劫不复。”
“所以啊——”
朱由检长叹一声,走过去一把拉住了孙承宗的袖子,那动作不再像是君臣,“这里太闷了,全是霉味儿。阁老,随朕来,朕带您去个地方吹吹风。”
……
半个时辰后,珠江边。
阴沉了一整日的天空,终于飘起了细雨。
江风凛冽,夹杂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如刀割面。
原本在此劳作的苦力们已经散去歇息,只有远处几盏如豆的风灯在江风中摇曳。
而在两人面前的江面上,停泊着一艘崭新的巨舰——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为了乞求大明开关通商,不惜血本,特意进献给朝廷的一艘最新式夹板船。
这艘巨兽并未像寻常商船那般带着风浪侵蚀的斑驳,反而通体漆着厚重的桐油,在雨幕中泛着冷冽的幽光。
那高耸入云的桅杆,精密复杂的索具,以及船侧那一排排被擦拭得锃光瓦亮的大炮,无不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美感。
朱由检负手而立,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
“阁老,您看那船。”
皇帝指着那艘沉默的巨兽,“那是去年红毛夷为了求这一纸通商令,特意送来的敲门砖。”
孙承宗眯起老眼,看着那船身流畅的线条,不由得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老臣看了都要赞叹,此夷人造船之术,确已登峰造极。名为进献,实为示威啊。”
“何止是示威。”
朱由检冷笑一声,转过头看着孙承宗,“阁老可知,这天下有多大?这四海之外,又有多少无主的肥肉?”
他没有等孙承宗回答,而是蹲下身,捡起江边的一根树枝,在湿润的沙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这是天下。以前咱们觉得,大明就是天下,或者是天下的中心。外面那是蛮夷,是荒服,要不要都无所谓。只要咱们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咱们的小日子就行了。”
朱由检手中的树枝猛地在圈外戳了几个点,那是欧洲,是美洲,是南洋。
“可现在,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