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基?”朱由检冷哼一声,“朕挖的是腐肉,是毒瘤!譬如孔家,譬如这江南士绅,譬如这广东海贼,那是根基吗?那是寄生在大明身上的吸血虫!”
“孔府该灭!此事老臣亦赞同!”孙承宗毫不退让,大声应道,“孔胤植欺世盗名,通敌卖国,死有余辜!陛下杀孔,是破心中贼,是打碎那尊泥塑,让天下读书人知道,忠君爱国方为大道,而非守着那几本经书当磕头虫。此事,做得对!”
老人的话锋突然一转:“但陛下,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而如今陛下要破的,不仅仅是贼,更是这天下士绅的胆,是这大明统治的魂啊!”
“江南清丈田亩,追缴赋税,陛下动用了军队,动用了厂卫。那些抗税的士绅,无论是否有通敌之罪,动辄抄家灭族,株连三代。陛下,您可知道,这江南是何地?那是大明的财赋重地,更是大明文风最盛之地!”
“那些士绅,固然贪婪,固然兼并土地,面目可憎。但他们同样也是这乡野之间,修桥铺路、赈灾济贫、教化乡里的主事人啊!朝廷的皇权,下不到县。县以下的安稳,靠的是谁?靠的就是这些读过书,有田产的士绅!”
孙承宗颤抖着双手,比划了一个天的手势:
“陛下把他们全杀了,或者全吓破了胆。谁来替陛下牧守这亿万草民?难道全靠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大兵?还是靠那些只认银子不认人的胥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不仅仅是百姓,更是这天下的读书人,是这天下的士绅阶层!陛下如今是将这满朝文武、天下士绅,都推到了对立面,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成了怀恨在心的潜流!”
“老臣夜不能寐。”
孙承宗看着朱由检,眼中有泪光闪动,“梦见陛下龙体安康时,这天下尚能用刀压住。可若是……若是哪一日,陛下偶感风寒,或是如先帝那般……这天下,会是如何光景?”
“那些被压抑到极致的怨气,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仇恨,会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他们会反攻倒算,会把陛下的一切新政撕得粉碎,会把大明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到时候,陛下身边,可能连一个肯为陛下挡刀的人都没有啊!因为所有人都被陛下杀寒了心,杀绝了义!”
朱由检的脸色变得铁青,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孙承宗的话,每一句都戳在他内心最隐秘,最恐惧的软肋上。
但他没有发作。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是真心为了他这个皇帝。
“阁老言重了。”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朕自有分寸。只要新军在手,只要钱粮在手,他们翻不了天。”
“钱粮……民力……”
孙承宗听到这两个字,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烟尘弥漫的天空。
“陛下,您看看这广州城。这便是陛下要的富强吗?”
“老臣承认,这机器之利,确实鬼神莫测。那铁厂一日出的铁,抵得上过去一年。那织机一日出的布,能堆满一船。可是,陛下,这背后透支的,是民力,是地力,是这大明朝积攒了百年的元气啊!”
“老臣读史,知秦皇之强,鞭笞天下,修长城,筑驰道,其功业不可谓不大。然秦二世而亡,何也?非兵不利,非战不胜,乃民力竭也!乃暴政急也!”
“如今陛下广开工坊,征召百万流民为工。看似解决了流民之患,实则是将这些百姓从土地上连根拔起,扔进了这永不停歇的熔炉里。他们日夜劳作,如同牛马,虽有一口饱饭,却无片刻安息。田园荒芜,桑麻不兴,所有的精壮劳力都被抽调去挖煤、炼铁、造船。”
“这就像是竭泽而渔。”
孙承宗转过身,语重心长,近乎哀求,“把湖水抽干了,鱼自然抓得多。可明年呢?后年呢?若是遇到天灾,若是外贸受阻,这百万脱离了土地的流民,瞬间就会变成百万暴民!到时候,这广州城里堆积如山的不是金银,而是火药桶啊!”
“陛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乃天道。大明这块地,刚经历过万历朝的亏空,天启朝的乱政,又逢这贼老天的天灾。它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身子骨还是虚的!”
“您给它吃猛药确实能让它红光满面,能让它提刀杀人。但这.....”
“老臣恳请陛下,行王道,施仁政。这仁政,非是妇人之仁,而是休养生息的智慧!”
孙承宗撩起前襟,缓缓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老臣斗胆,请陛下暂缓雷霆之怒,收回滴血之刀。”
老人伏在地上,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
“给这天下的官吏留一条活路,让他们敢于任事,敢于担当,而不是把他们逼成只会磕头的木偶!”
“给江南的士绅留一丝体面,而不是把他们逼成离心离德的仇寇!”
“陛下!弓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车马跑得太快,是会翻的!”
“老臣今年七十有四了,半截身子已入黄土。今日这番话,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句句皆是为陛下万世基业着想。若陛下觉得老臣是迂腐,是阻碍新政,老臣愿领死罪,将这颗白头悬于国门之上,看着陛下如何驾驭这烈马奔车!”
最后一个字落下,孙承宗已是老泪纵横,久久不起。
朱由检站在那里,看着脚下这位为了大明操劳了一生的老臣。
他看到了孙承宗颤抖的肩膀,看到了那顶戴下露出的斑白发根。
他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沉重如山的忠诚与忧惧。
这不是政敌的攻讦,这是父辈的泣血劝谏。
朱由检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
孙承宗说的每一条,都在理。
无论是行政成本的瘫痪,还是社会契约的崩塌,亦或是民力的透支,都是客观存在且致命的隐患。
按照传统的政治逻辑,此时确实应该大赦天下,与民休息。
但是……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看向墙上那幅《坤舆万国全图》。
他的目光穿透了图纸,穿透了墙壁,仿佛看到了万里之外的大海上,那一艘艘挂着米字旗、三色旗的战舰,正乘风破浪向着东方贪婪地扑来。他看到了美洲印第安人的尸骨,看到了非洲黑奴的枷锁,也看到了未来几百年华夏大地可能面临的屈辱与沉沦。
那是一种比大明崩溃更让他恐惧一万倍的景象。
“阁老……”
许久,朱由检终于开口了。
声音干涩,却带着压抑到了极致后的平静。
他没有去扶孙承宗,而是缓缓走到了老人的身边,蹲下身子,与这位跪在地上的老臣视线齐平。
“您说的几条,朕都听进去了。您说的道理,朕都懂。这大明的病,朕比谁都清楚。”
朱由检伸出手,轻轻替孙承宗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展脚幞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尊易碎的瓷器。
“若是朕能活五百岁,朕一定听您的,慢慢治,细细养,用三十年去调理这副身子骨。那是王道,是正道。”
说到这里,朱由检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眼神瞬间变得如钢铁般坚硬,声音也染上了一层血色:
“可是,阁老啊……这老天爷,这天下,这该死的世道,它不给朕三十年啊!”
“您只看到了大明这一亩三分地里的隐患,可您没看到,这外面的狼群,已经磨好了牙,马上就要破门而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