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了。
整整三日,这轮毒辣的太阳就这么高悬中天,如同上苍睁开的一只独眼,冷漠而炽热地注视着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的千年商都。
没有雨水的冲刷,街角青石板缝隙里残留的暗红在高温下迅速发黑,招惹着成群结队的苍蝇,发出令人作呕的嗡嗡声。
这声音,与行宫勤政殿内的寂静形成了最为讽刺的对比。
勤政殿,这座原本是为巡幸而建的临时宫殿,此刻门窗紧闭。
几盆加了冰块的铜鉴散发着微弱的寒气,瞬间便被那透过窗棂射入的暴烈阳光吞噬殆尽。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之上,正午的阳光透过殿门上方的明瓦,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柱,恰好打在他手中的那份折子上,将那纸页照得透亮,连上面的每一笔墨迹每一滴似乎还未干透的朱批,都显得那般触目惊心。
殿下,两广总督洪承畴、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二人依旧是一品绯袍、飞鱼服加身。
朱由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份《广东靖海清吏抄没总账》。
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宛如更漏滴残,声声催命。
“赫赫炎炎,烈日中天;群丑跳梁,在此一煎。”
朱由检开口,他盯着那光柱中飞舞的微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苍天:
“这外头的日头,够毒的啊。晒了三天,能不能把这广州城里的污秽,都给朕晒干净了?”
洪承畴喉结上下滚动:
“回禀陛下。天日昭昭,妖氛必散。这烈日虽毒,却能杀毒祛邪。经此一番雷霆扫穴,广州城内,自当海晏河清。”
“海晏河清?”
朱由检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洪承畴的身上,那眼神比外面的烈日还要灼人:
“你这词儿用得好。可这海晏河清四个字下面,压着多少人的骨头,你心里没数吗?”
他猛地一挥手,将手中的折子狠狠掼在御案之上。
“啪!”
一声脆响,如惊堂木落,震得洪承畴和李若琏的心脏猛地一缩。
“四千五百人。”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那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光。
“三日之内,人头滚滚。这行宫外的珠江水,都快被染成胭脂河了!朕看这满城的读书人,此刻怕是都在家里写文章骂朕吧?骂朕是桀纣之君,骂朕是虎狼之主,骂朕这行宫是堆满尸骨的修罗场!”
他走到李若琏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李若琏,你是掌刑之人。你告诉朕,怎么杀的那五百名豪族死士?怎么让那一百二十名走私巨寇,在雷州的烈日下变成了干尸?”
李若琏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
“回陛下!那是国之蛀虫,是乱世之毒瘤!狼兵手段虽烈,锦衣卫刑罚虽酷,但比起他们通番卖国、残害生民的罪行,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洪承畴。”
“臣在。”
“你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这一笔?”朱由检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是写崇祯帝暴虐无道,屠戮江南岭南,还是写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
他直起腰杆朗声道:
“陛下!臣闻:夫仁政者,以安民为本;猛政者,以去恶为先!”
“这四千五百人,或是通番卖国之奸商,或是裂土封疆之宗贼,或是横行海上之海盗。彼等不死,则海疆不宁;彼等不灭,则国库不充;彼等若存,则大明百姓永无宁日!”
“陛下杀之,非酷吏之行,乃大仁不仁之举!若史笔如铁,当书:崇祯某年,帝赫怒,扫穴犁庭,荡平海氛,中华国运,实基于此!若有骂名,臣洪承畴愿替陛下担之!臣愿为那酷吏,受万世唾骂,只求大明中兴!”
一番话铿锵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年轻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在烈日的映照下,竟显出几分狰狞,几分悲凉,还有几分……畅快淋漓的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初时低沉,渐渐高亢,最终如裂帛穿云,如龙吟虎啸,震得殿内尘土飞扬。
“替朕担骂名?哈哈哈哈!洪亨九,你太小看朕了!”
朱由检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他猛地大步冲回御案前,一把抓起那份账册。
“一千四百八十万两!!”
“整整一千四百八十万两白银啊!”
“看看这外面的太阳,多亮啊!多刺眼啊!但这世上,有什么比这些白花花的银子更刺眼?有什么比这些金灿灿的真金更暖人心?!”
朱由检紧紧攥着那份账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在笑,但这笑声听在洪承畴耳中,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极度压抑后的释放,带着几分凄凉,几分自嘲,还有几分旁人看不懂的癫狂。
朱由检缓缓坐回龙椅,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二人,投向了殿外那片虚无的惨白烈日。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仿佛透过这刺眼的阳光,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幽暗。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