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
红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仿佛是用无数岁月的沉淀凝结而成的血色。
太和殿。
金銮殿上的熏香依旧是那般淡雅,但此刻闻在群臣的鼻子里,却怎么都有股血腥味。
自打皇帝御驾亲征,南下两广督师,北京城就陷入了微妙的半休眠状态。
内阁与六部尚书们虽然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政务,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悬着一块大石头。
皇帝不在京师,这本身就是大忌。
更何况,这位爷是去打仗的。
谁不知道那位爷的脾气?
那是真要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儿。
自从皇帝离京,京城的权贵们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生怕半夜传来什么驾崩或者兵败的噩耗。
然而,噩耗没来。
来的是一道红色的闪电。
那是一名背插红旗累得几乎要吐血的驿卒。
当那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长安街的宁静,当那一声声嘶力竭的大捷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整个北京城仿佛从沉睡中被猛然惊醒。
文渊阁。
韩爌的手有些抖,他看着摆在案头那只刚刚拆封用火漆封缄的黑匣子,匣子上那条狰狞的五爪金龙仿佛随时会跳出来咬人。
这是来自广州行辕的圣谕,也是来自南疆前线的捷报。
周围,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留守京师的勋贵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念……念吧。”韩爌嗓子有些发干。
王之心虽然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但此刻捧着那份奏报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他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在文渊阁内回荡:
“……朕躬安。赖祖宗之灵,将士用命。督师卢象升由海云关南下,一日破富春,三日平顺化。逆首阮福澜及其宗族三百余口,悉数成擒,即日槛送京师……”
若说起初那几句捷报,虽令人惊愕,众人尚能勉强维持住宰辅的气度。可紧接着读出的那些话,却好似一记记闷雷,直接轰在了这群大明朝廷栋梁的天灵盖上,将他们数十年来修出的养气功夫与满腹的圣贤道理震得荡然无存。
“……南疆既定,设安南布政使司,分南北二道。尽收安南之权,复我汉唐故土。阮氏九族皆没,战俘四万充入苦力营,永镇南疆,开发九龙江……”
读完了。
王之心合上奏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偌大的文渊阁,大明帝国的权力中枢,此刻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按照往常的剧本,这时候应该有人跳出来。
礼部尚书应该痛心疾首地高呼“陛下杀戮过重,有伤天和,非圣王之道”;户部尚书应该哭丧着脸喊“国库空虚,靡费国帑,得不偿失”;都察院的御史们应该引经据典,劝谏“圣王不治化外之民,当修文德以来之”。
但是今天,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眼神中写满了震惊恐惧,以及难以言喻的敬畏。
为什么?
因为赢了。
不仅仅是赢麻了,而且是碾压。
是一场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连给文官集团反应时间都没有的完胜。
更重要的是,皇帝不在北京。
那个男人此时此刻正坐在几千里之外的广州,像个神明一样遥控着这场屠杀和征服。
他不需要经过廷推,不需要经过内阁票拟,甚至不需要听这群老头子的唠叨。
他直接下令,直接杀人,直接灭国!
这种距离感,反而放大了一种恐怖。
昔日那些喜欢拿道德绑架皇帝的清流言官们,此刻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在开疆拓土这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面前,任何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骂皇帝穷兵黩武?
人家花得少,打得快,而且抢回来的金银财宝据说装了几百船,不仅没亏,还赚翻了!
听说户部毕自严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骂皇帝残暴不仁?
那是对蛮夷!大明百姓听了只会觉得解气!你现在敢跳出来给阮氏求情,信不信出门就被京城的老百姓扔烂菜叶子?
骂皇帝独断专行?
事实证明,皇帝独得对!要是经过廷推,经过内阁扯皮,这仗打到后年都出不了兵!
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紧绷如弓弦将断之际,勋贵班列之中,英国公张维贤猛地一步跨出。
朝着南方的方向双手抱拳,深深一揖,用他那破锣般的嗓子吼道:
“陛下圣明!天佑大明!此乃不世之功,足以彪炳史册!老臣遥祝陛下万岁!为大明贺!”
这一声吼,就像是打破了玻璃瓶的石头。
文官们瞬间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