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话音落下,若金石坠地,铿锵之声似仍在关楼的横梁间回荡。
毕自严伏在地上,额头触着青砖,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那一千多万两银子砸下去,换来一个郡县其地的宏愿已是极致,却不曾想,这仅仅是这位年轻皇帝心中那盘大棋的起手式。
“陛下圣明,烛照万里。”毕自严缓缓起身,膝盖因长跪而有些酸麻,但他顾不得这些,只是用袖口拭去额角的冷汗,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只是……安南虽小,亦有数千里疆域,且地形崎岖,民风剽悍。如今升龙虽下,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郑氏余孽必窜入山林,若要彻底清剿,只怕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烂仗。”
朱由检闻言,冷笑一声。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幅巨大的舆图,手中的马鞭轻轻敲击着升龙府以北,谅山以南那片地域....那是连绵不绝的原始丛林与群峰。
“毕爱卿,你担心的,正是朕要交代的。”
朱由检的声音沉稳而冷静,藏着算无遗策的自信,“安南之患,历代皆在地利二字。彼若战败,便遁入深山老林,依仗瘴气毒虫与我军周旋。昔日成祖爷的大军,多少好儿郎不是死在刀兵之下,而是死在这无休止的搜山检海之中?”
“所以,传朕的口谕给卢象升——”
朱由检手中的马鞭重重一点,定格在红河平原的边缘。
“不要去抓人!更不要派大军进山去和猴子比爬树!”
“告诉卢象升,哪怕郑氏的余孽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山上叫骂,也给朕忍着!朕要他行的,是‘结硬寨,打呆仗’之法!”
“结硬寨,打呆仗?”毕自严微微一怔,咀嚼着这六个字,似有所悟。
“不错。”朱由检目光如炬,“安南的精华,全在这红河两岸的平原沃土,全在升龙、海防这些城池港口。只要大明死死卡住这些咽喉,控制住所有的产粮区,那帮钻进林子里的余孽,便是铁打的汉子,也得下山找食吃!”
“命令各军在平原与山区的交界处步步为营。把红河平原给朕像铁桶一样围起来!他们敢下山抢粮,就用火枪火炮来轰!他们若是不下来,那就让他们在山上和野人作伴,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朕的封锁硬!”
说到此处,朱由检的目光忽然向南一滑,越过升龙府,直指那狭长的安南中部...顺化、广南一带。
“再者,毕爱卿,你以为朕的大军停在升龙府就完事了吗?”
朱由检眼中杀机毕露,“北边的郑氏那是皮癣,南边的阮氏才是暗疮。如今大明雷霆一击,吞了北部,那盘踞顺化的阮氏政权此刻定是惊弓之鸟。他们虽与郑氏世仇,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懂。”
“传令卢象升,大军修整半月,待粮草齐备,即刻发兵南下!不要给阮氏任何喘息之机,更不要听他们什么愿为藩属的鬼话。趁着这股破竹之势,给朕一路推过去!朕要的不是半个安南,朕要的是从镇南关到湄公河,尽插我大明龙旗!”
毕自严听得心惊肉跳,这分明是要将这中南半岛彻底犁庭扫穴!
“陛下……若此时南下,后方升龙府初定,人心未附,若有反复……”
“这便是朕接下来要说的,治字诀。”
朱由检收起马鞭,缓步走到书案后坐下,神色变得异常肃穆,仿佛即将颁布的不是军令,而是一套精密的治国法典。
“安南新附,乱世需用重典。所谓的怀柔,那是十年后的事。眼下,朕要将这安南,变成一座令行禁止的军营!”
朱由检提起笔,在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大字——特区。
“设立‘军事特区’。将整个安南划分为若干军管片区,不设州府,只设军镇。实行最为严苛的宵禁!日落之后,凡无令牌擅自行走者,杀无赦!朕要让这安南的夜晚,除了打更的梆子声,听不到一声人语!”
“第二,收天下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