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旧址,一片狼藉。
郑柞并未死。
在火药爆炸城墙垮塌的那一瞬间,巨大的气浪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在了瓮城内侧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烂草垛上。
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在最后一刻扑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他挡住了那漫天崩飞的碎石与断木。
虽捡回了一条命,但他此刻被震得七荤八素,满脸皆是被碎石划破的血痕,衣衫褴褛,狼狈不堪。
但他此刻,却觉着比死了还要难受千百倍。
他艰难地推开身上已经断气血肉模糊的亲卫尸体,从那堆废墟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耳边依旧是嗡嗡的巨响,仿佛有千万只苍蝇在脑海中轰鸣,眼前的世界在剧烈地旋转,红的血、黑的烟、黄的土,交织成一幅地狱的绘卷。
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那座他曾经引以为傲升龙府北门。
没了。
真真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那座巍峨耸立代表着郑氏威严的城楼,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被烧得焦黑的巨木柱子,倔强而凄凉地指向苍穹,仿佛在向漫天神佛控诉着什么。
原本坚不可摧的城门,此刻已化作一个冒着黑烟的,足有数十丈宽的恐怖豁口。
那豁口参差不齐,正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能。
“这……这是天罚吗?”
郑柞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满地的碎砖烂瓦之中,膝盖磕破了也浑然不觉。
这不是他所认知的战争。
他自幼熟读兵书,晓得什么是攻城略地,晓得什么是围三缺一,晓得什么是云梯冲车。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
对方根本没把他当成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甚至没把他当成人。
在那雷霆万钧的火药与火炮面前,他郑柞,连同这满城的守军,不过是一群挡路的蝼蚁,一窝碍事的耗子,随手便可拂去。
那种无力感,比肉体的疼痛更让他绝望,如坠冰窟。
他呆滞地转过头,看向瓮城的一角。
此刻,那里只剩下一片焦土。
焦黑的尸体扭曲成怪异的形状,那把号称能斩妖除魔的桃木剑断成了数截,散落在泥泞中;供桌上的猪头三牲已被炸得稀烂,与泥土混作一团。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号称法力无边的神灵与大师,在这大明的火器面前,甚至连自保都做不到,瞬间化作了劫灰。
泥塑木雕,焉能挡天雷之威?
神权破碎,信仰一朝崩殂。
心中的那座城,随着眼前的墙一道,彻底坍塌了!
……
卢象升缓步穿过层层军阵,在一众将士敬畏狂热的目光注视下,最后停在了一门尚有余温的红夷大炮之旁。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滚烫且粗糙的炮管,仿佛在安抚一头刚刚饱餐的猛兽。
炮口余烟袅袅,正如恶龙吐息。
而在他的前方,三百步外,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升龙府北门,已成一片焦土废墟。
“传令。”
卢象升收回手,声音透过那微微扭曲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一名传令兵的耳中。
“全军压上,入城。”
“若有持械不跪者,若有负隅顽抗者,若有不开门迎王者——”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恰似这酷暑之中突降的一阵冰霜。
“杀无赦!”
“鸡犬不留!”
这最后四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旷野之上。
“得令——!!!”
如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骤然响起。
那个巨大的豁口处,早已没有了任何成建制的抵抗。
那些侥幸未死的安南士兵,此时大多已经耳膜破裂,七窍流血,精神彻底崩溃。
他们或呆滞地坐在废墟之中,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丢了魂魄;或蜷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口中胡言乱语,不知所云;更有甚者,直接丢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在地上,对着那缓缓逼近的大明军阵,磕头如捣蒜。
而在那些坍塌的民房废墟之中,在那些尚未被战火波及的街巷深处,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门缝、窗棂,偷偷地地打量着这群闯入者。
那是城内的百姓。
那是之前被郑柞强行征发受尽盘剥的百姓。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
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盼。
……
大明军阵,动了。
顺着那被炸开的巨大豁口,无声而缓慢地漫灌入城。
前排的火铳手神情冷漠,面甲下的双眼不带一丝情感,手中的鸟铳早已装填完毕,刺刀在残阳下泛着令人胆寒的清辉。
“杀——!”
不知是哪条街巷深处,猛然爆出一声嘶哑绝望的呐喊。
那是郑柞残存的死士,亦或是守城的督战队。
只见数百名身着藤甲,手持利刃的安南精兵,借着错综复杂的街巷地形,从两旁的民房瓦肆中如疯狗般窜出。
他们双目赤红,披头散发,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为了郑主!!”
咆哮声未落,便听得那大明方阵中传来一声清脆短促的哨音。
“举——”
前排步卒脚下生根,纹丝不动,后排士卒迅速穿插填补空隙,那一杆杆黑洞洞的枪口,瞬间便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丛林。
“放!”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骤然炸响,连成一片密集的雷音。
刹那间,升龙府的北街巷口腾起一阵刺鼻的白烟,那冲在最前头的数十名安南死士,身形猛地一滞,随即便像是被狂风摧折的枯草,身上爆出一团团凄艳的血雾,跳着那死亡的最后一支舞,软绵绵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铅弹入肉,骨断筋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