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那是穷打。人命贱,铁石贵。所以只能拿人命去换地盘。”
“如今……”朱由检从袖中掏出一枚做工精致的铅笔,那是工部最新研制的随军炭笔,他在王恰呈上来的折子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大明现在有钱,有铁,有工匠。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变成能杀人的风暴,然后在几百步外,把敌人连人带魂都给扬了。让他们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此时,众臣已行至谅山关原本的总兵府。
这里原本是谅山总兵那处奢华至极的官署,满铺的金丝楠木地板被蹭上了泥污,花梨木的案几上摆的不再是风雅的瓶花,而是一叠叠沾染了硝烟味儿的算筹与账册。
斜阳透过被震裂的窗棂,洒下一道道斑驳的光柱,尘埃在光里乱舞,似也在诉说着这座坚城的余悸。
王恰躬身,声音微微颤抖。
“按我朝旧例,攻伐此等坚城,先锋营往往是十不存一。自古兵家言‘杀敌一万,自损三千’,那已是难得的善战之师。若是遇上这谅山天险,便是拿人命填出个五五开的死伤,朝廷也是要捏着鼻子认的。”
王恰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但这回……真正死于战阵拼杀的弟兄,加上后面清扫残敌时的折损,满打满算,未过百人。”
大堂内一片死寂。
未过百人。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对于拥兵十数万的南征大军而言,甚至连平日里行军途中的水土不服,病死饿死的人数都不止于此。
“陛下,这账本里的道理,变了。”
王恰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往日里,兵是耗材。朝廷发了安家银子,便是买了这条命去填坑。故而将领们心疼银子,却不怎么心疼人,毕竟人没了,再招便是。可如今……”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维护火炮的神机营士兵。
“如今这仗打下来,咱们的一名士兵,若是算上他身上披的精铁甲,手里拿的新式铳,每日里消耗的火药弹丸,乃至这一路用银子铺出来的后勤……每一个兵,都是行走的百两纹银!若是死了一个,那才是朝廷真正的巨亏!”
朱由检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把缴获来的安南镶金匕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王爱卿,你是想说,朕的兵,如今金贵了?”
“是极贵!”王恰正色道,“但这贵,贵得有理,贵得值当!此役证明,只要火器之利能压得住阵,咱们的兵便不再是用来死的,而是用来收割的。他们就像是收庄稼的镰刀,只要镰刀不卷刃不折断,那安南这地里的庄稼,便是一茬接一茬地任咱们割。”
“镰刀理论。”
朱由检轻轻一笑,“比喻得当。”
他站起身,走到那悬挂着的巨幅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蜿蜒向南的红河上。
“以前那是穷兵黩武,越打越穷,因为死人要抚恤,伤残要养活,新兵要训练,这一来一回,国库就被掏空了。但这回不一样。”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神色复杂的陆文昭。
“陆爱卿,你最懂人心贪欲。你说说,卢象升那道日结赏银的法子,在军中反响如何?”
陆文昭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趋步上前。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阴鸷的脸上,此刻却满是感慨:“回陛下,这法子……简直是往干柴堆里扔了一把烈火,烧得人心都要化了。”
陆文昭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缓缓道:“以往朝廷赏赐,层层盘剥不说,关键是个拖字诀。当兵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却不知道这命卖出去,那银子什么时候能落到家里婆娘手里。故而,士气多半是靠督战队的刀逼出来的。”
“可这回……”陆文昭苦笑一声,那是被震撼后的无奈,“李九那个粗人,直接把成箱的现银摆在炮阵后面。打完一轮,现场称重,现场分银。那帮丘八……不,那帮王师弟兄们,眼珠子都是绿的!”
“对于他们来说,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去抢钱!而且是有朝廷背书,有重炮开路,几乎没有性命之忧的抢钱!”
陆文昭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惊肉跳的结论:
“因为伤亡极低,活着的人便都能拿到银子。活着就有盼头,有盼头就不怕死,越不怕死推进越快,伤亡反而越小……这已然成了一个死循环。如今军中流传一句话——‘别拦着老子去升龙府发财’,
如今这满营的兵丁,哪一个不是将自个儿的脑袋作了本钱,入股了这桩泼天的血火买卖?在他们眼里,那安南红河两岸积攒了千年的膏腴脂粉,已不是他国之物,而是自家案板上的肥肉。
为了分这一口食,莫说是眼前这些个土鸡瓦狗,便是阎王爷拦路,也要被他们生生嚼碎了咽下去!”
朱由检听罢,并未动怒,反而放声大笑,“说得好!何其透彻!”
“这天下,没有比战争更昂贵的买卖,也没有比战争更暴利的买卖。前提是——”
朱由检手中的匕首猛地插在舆图上,那个位置,正是安南的都城,升龙府。
“前提是,你得赢。而且要赢得快,赢得干脆!”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
“咱们在大炮上烧掉的每一两纹银,都要从安南郑氏的内帑中,十倍百倍地讨回来。彼之仓廪,即我之后勤;彼之府库,即我之军饷;彼之膏腴庄园,即我将士之世业田!”
说到此处,朱由检声音转厉:
“传朕口谕予卢象升。告诫他,莫要替朕省那一星半点的火药,更莫要心疼银子。朕只要二字——神速!趁着郑梉那老狐狸魂魄未定,趁着南边各路勤王之师未至,给他来个长驱直入,将这把火烧穿整个红河平原!”
言罢,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锁死了一直静立在侧,磨刀霍霍的京营游击周遇吉。
“周遇吉。”
“臣在!”周遇吉一步踏出,铁甲铿锵,满脸肃杀。
朱由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沉声道:“卢象升的兵是那无坚不摧的矛,只管一路向前捅穿敌人的心脏。但大军过境,推进太快,势必会有漏网之鱼溃散入林。若是让这些残兵败将在后面聚沙成塔,断了咱们的粮道,那你我都得折在这异国他乡。”
周遇吉虎目圆睁,已然听懂了话中深意,抱拳的手指节泛白:“陛下的意思是……”
“这篦梳的狠活,得你来做。”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
“你领本部人马,跟在卢象升后面。不必攻城,只管扫荡。凡是前锋打散的溃兵,藏在山林溶洞里妄图袭扰粮道的死硬之徒……朕不要俘虏,亦无闲粮养闲人。务必给朕犁庭扫穴,把这后路,清理得干干净净。”
周遇吉闻言,只觉体内热血上涌:
“臣领旨!必叫这二十里后方,路无杂草,林无伏兵!谁敢在天兵身后露头,末将便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朱由检扶起这位悍将,重重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南方那片更加郁郁葱葱,也即将更加猩红的土地。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