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上天为大明准备好的完美猎场。
朱由检长身而起,在狭窄的船舱内踱了两步,随后猛地推开了舷窗。
略带咸湿的海风灌入舱内,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跳动,却也吹散了那一室的沉闷。
“君臣倒置,南北暌违;正如昔日三国之势,鼎镬方沸。”朱由检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大海,声音低沉而有力,“陆文昭,你这情报,做得好。比兵部那群只知道抄邸报的废物,强上百倍。”
陆文昭闻言,慌忙垂首,那张如岩石般僵硬的脸上,却并未流露出太多自得,反而更加恭谨:“皆是陛下平日教导有方,且那些潜伏在异国他乡的兄弟们,也是拿命在换消息。臣……不敢居功。”
朱由检转过身,借着月光,深深地看了陆文昭一眼。
在这个因为常年行走在阴暗处而显得有些阴鸷的中年男人身上,他看到了近乎执拗的忠诚与专业。
“拿命换消息……是啊,朕岂能不知。”朱由检叹了口气,语气转柔,“你在宣大为了蒙古的情报,也是这般拼命。朕听说,好几次都是死里逃生?”
陆文昭身躯微震,他没想到,皇帝日理万机,竟然还记得他在北边边陲那些在泥地里打滚的日子。
“为陛下效死,是臣的本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在朕这里,每一份功劳,都值得被提起。”
朱由检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本他之前并未翻开的名册,但这一次,他翻开了。
他看得很认真,仿佛要把上面每一个哪怕是用代号写就的名字都刻在心里。
良久,他合上册子,将其郑重地放在那枚安南铜钱之上。
“陆文昭听旨。”
陆文昭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对外情报司,此次南下安南,乃是大军耳目,责任重大。此役过后,凡有名册在列者,无论生者死者,朕绝不吝赏!”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死者,入忠烈祠,朝廷养其妻儿老小一世;生者,论功行赏,该升官的升官,该发财的发财!朕给你们这些卖命兄弟的买命钱,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给大明卖命,不亏!”
说到此处,朱由检顿了顿,目光直视陆文昭那双微微颤动的眸子:
“至于你,陆文昭。朕不要你死而后已,朕要你好好活着。这大明这双看世界的眼睛,还得借在你的眼眶里。”
暖流从陆文昭那颗常年被冰冷的权谋与血腥浸泡的心脏深处涌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本以为,自己从一个边军斥候爬到安都府司长的位置,靠的是心狠手辣,靠的是不择手段。
他本以为,在上位者眼中,自己和那些潜伏在阴沟里的暗桩一样,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可今日,这位年轻的天子告诉他:你们,是朕的眼睛。
没有空洞的圣人教诲。
“不亏”二字,听着市井俗气,却比这世间任何丹书铁券都要来得实在,来得滚烫。
“臣……陆文昭,谢陛下隆恩!”
这一次叩首,陆文昭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表忠心的话,因为在这个男人看来,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这条命,彻底揉碎了,融进这大明中兴的滚滚洪流之中。
……
“起来吧。”
朱由检扶起了陆文昭,再次望向窗外。
此时,东方的海平面上,已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那一轮即将喷薄而出的红日,将海水染成了血一般的深红,又或是金一般的灿烂。
“再有两日,便是广州了吧?”
“回皇上,依着这顺风顺水的脚程,两日后的晌午,便能看到珠江口了。”陆文昭恢复了那副冷静干练的模样,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昂扬。
“广州……”
朱由检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那里,不仅是大明南疆的门户,更是他那个庞大计划中,这艘帝国巨轮真正要扬帆起航的起点。
那里,有堆积如山的丝绸瓷器等待出海,有数不清的冒险家渴望着财富,更有那个他早早布下只待如今去亲手揭开的局。
海风愈发猛烈,吹得朱由检那明黄色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仿佛看见,一张巨大的网,正以这艘定远号为中心,向着那混乱贪婪却又充满机遇的南洋,无情地撒去。
而在那网中央,郑梉、阮福源、莫敬宽,甚至是那远在万里的西洋诸国,都不过是这网中即将挣扎跳跃的鱼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