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带着磨损痕迹的安南铜钱,在花梨木桌面上停止了旋转,最终在那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定格成一个死气沉沉的侧影。
舱外的海浪声,如同不知疲倦的巨兽,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定远号厚实的船壳。
但这节奏分明的撞击声,反倒衬得御舱内愈发幽深静谧。
“那地方的局势,说乱,是乱成了一锅粥;可若是剥开那层皮肉看骨相,却又是泾渭分明。”
陆文昭借着昏黄的烛火,从袖中取出一幅绘在羊皮上的舆图,缓缓在朱由检面前铺展开来。
那舆图画得极为精细,山川走势以朱砂勾勒,河流脉络用靛蓝描摹,将那个狭长国度的血脉筋骨展露无遗。
“皇上且看。”
陆文昭的手指修长,指节上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他的指尖首先点在了舆图的最北端,那座被标注为升龙的城池之上。
“此处乃安南国都,如今名义上的共主,后黎朝的神宗皇帝黎维祺,便端坐于此。”
朱由检微微倾身,目光在那升龙二字上停留片刻:“黎维祺……朕听说,他这皇帝当得,甚是憋屈?”
“岂止是憋屈,简直就是个被供在泥塑神龛里的牌位。”陆文昭的声音平铺直叙,“自古权臣乱政,未有如安南郑氏之甚者。那黎皇虽有天子之名,受百官朝拜,但这发号施令的玉玺,调动兵马的虎符,尽数攥在如今的郑主...清都王郑梉手中。”
“更有趣的是,”陆文昭指尖轻叩桌面,发出一声脆响,“这郑梉为了将黎皇绑死在自家的战车上,还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了黎皇为后。这翁婿之间,君臣之礼荡然无存,反倒是家奴骑在了主子头上拉屎撒尿。名为禅让辅政,实则也就是养着头名为皇帝的牲口,留着祭天用罢了。”
“好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
朱由检眼中的笑意渐冷,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铜钱,“既然是牌位,那便有牌位的用处。大明此去,不是去灭国的,是去兴灭继绝的。只要这牌位还在,朕手中的剑,便是替天行道的义兵。郑梉越是跋扈,朕这清君侧的大旗,就越是鲜艳。”
陆文昭微微颔首,对此心领神会。
他手指下滑,圈住了红河三角洲那一大片肥沃的冲积平原。
“这便是那郑梉的基本盘,安南人称之为大外。此人绝非泛泛之辈,性格阴鸷,野心勃勃。他手握安南十余万最精锐的大军,且这几年,其水师规模急剧膨胀,战船数以千计。”
说到此处,陆文昭话锋一转,那双毫无波澜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精芒:
“但他现在,正处于极度的焦虑与疲惫之中。”
朱由检挑了挑眉:“哦?可是为了南面?”
“圣明无过陛下。”陆文昭指尖划过那道细长的海岸线,最终停在了中部狭长地带的一条河流处...日丽江。
“天启七年,那郑梉意气风发,号称统帅大军二十万南下,妄图一举荡平盘踞在顺化、广南的阮氏,结果却在大海口吃了瘪,损兵折将,铩羽而归。这几年来,他就像是一头受伤的饿狼,既不甘心失败,又不得不舔舐伤口。”
“据咱们埋在升龙王宫里的暗桩回报,这两年,郑梉已是近乎疯魔。他征发了大量民夫,搜刮了无数粮草,几乎将半个北方的家底都搬空了,主力大军更是源源不断地开往南部边界。他在策划第二次南征,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朱由检闻言,猛地直起身子,目光如炬:“也就是说,如今这升龙府,乃至整个红河腹地,看似铜墙铁壁,实则……”
“实则外强中干,腹心空虚。”陆文昭接过了话头,语气笃定,“他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南边的赌桌上,留给北边的,不过是个看家的空壳。”
“天助我也。”朱由检轻轻吐出四个字,随即目光越过红河,看向了舆图的更南端。
那里,被标注为顺化、广南。
“这南边的阮主,又是何等人物?能挡得住郑梉二十万大军?”
提起这阮主,陆文昭的神色中竟难得地露出一丝钦佩之色。
“此人名为阮福源,安南人尊称其为佛主,乃是前代阮主阮潢的第六子。此人……很不简单。”
陆文昭组织了一下措辞,缓缓道:“若是将那郑梉比作不知疲倦的猛虎,这阮福源便是一只滑不留手的狐狸。他自知地盘狭小,人口不如北方,故而极重商贾之事。那会安港在他的经营下,繁华程度竟不输大明的一些沿海重镇。”
“更关键的是,此人眼光毒辣,极善利用西法。”
听到西法二字,朱由检的眼神骤然一凝。
陆文昭继续说道:“这阮主与那些从大西洋远道而来的葡萄牙人、荷兰人交情匪浅。他不惜重金,聘请西夷军官训练士卒,更仿造西法,铸造了大批精良的红衣大炮。不仅如此,他还依山傍水,筑起了一道连绵数十里的防御工事,号称长德垒。据说那墙垣之坚,非血肉之躯可破。”
“正是凭着这坚城利炮,再加上西夷的火器助阵,他才能以弱胜强,硬生生将郑梉的大军挡在日丽海口,寸步难行。”
“有意思。”朱由检轻笑一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舆图上阮氏的地盘,“原来也是个懂得师夷长技的主。这般看来,他倒是朕这盘棋里,一枚不可多得的活子。”
“阮福源现在采取守势?”
“是。他只想割据一方,做他的土皇帝。但他心里也清楚,郑梉亡他之心不死。若是此时有人能从背后狠狠捅郑梉一刀,这阮福源,绝对是那个最先递上磨刀石的人。”陆文昭一针见血地分析道。
朱由检微微颔首,目光最终落在了舆图的最边缘——那个紧挨着大明广西边境的高平山区。
“最后,便是咱们养在门口的那条狗了吧?”
“莫氏余孽,莫敬宽。”陆文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当年莫氏被黎朝赶尽杀绝,残部逃窜至高平深山。若非大明当年出于制衡之术,从手指缝里漏了点恩惠,给他们留了条活路,这莫氏早就成了历史的尘埃。”
“这莫敬宽虽成不了气候,但高平山高林密,地形复杂,他是最好的向导。且他与郑氏有着血海深仇,只要皇上给他一根骨头,让他带路去咬郑梉,他会比谁都欢实。”
至此,一副波澜壮阔却又暗流涌动的安南局势图,已然清晰地呈现在朱由检的脑海中。
一国三公,南北对峙。
北有强梁而腹空,南有智狐而思变,边有饿犬而待哺,中有傀儡而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