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三人谢恩坐下,朱由检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建奴灭了。”
他开场第一句话,便是定调,“北边的威胁没了,但这大明的身子骨还是虚的。朕这一路南下,看的是繁华,心里想的却是隐患。这南方的半壁江山,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光景,你们三个当家作主的,给朕交个实底。”
马士英此第一个站起身,神态间少了之前的浮夸,多了几分干练。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并没有什么锦缎封皮,反而是用细密针线装订好的厚账册,双手呈上。
“启奏陛下。”马士英的声音沉稳了许多,“这半年来,松江府唯马首是瞻,紧随陛下‘开海通商’之圣谕。臣不敢说别的,但这账目,却是做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挂着的大明地图旁,指着松江府的位置:“截止上月,松江一府,实收关税白银四百二十万两!这其中,两成来自出口的丝绸瓷器,三成来自进口的香料、象牙,剩下的五成……”
马士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傲然:“全靠陛下钦定的引票制度!那帮洋人,不管是红毛番还是佛郎机人,以前靠着船坚炮利,想逃税就逃税。如今?哼,没有咱们市舶司发的引票,他们连一桶淡水都买不到!进了吴淞口,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这四百二十万两,每一两银子,臣都已令人铸成了新的‘崇祯银元’。”马士英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币,恭敬地放在桌上。
那银币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正面是威严的龙纹,背面是“崇祯通宝”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边缘还带着一圈防剪边的锯齿。
“这玩意儿,如今在南洋,比黄金还硬!洋人就认这个!”马士英兴奋地说道,“以前还得验成色、称火耗,麻烦得很。现在?只要亮出这龙洋,那就是大明的信誉!”
朱由检拿起银币,在指间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冰凉坚硬的质感,嘴角微翘。
“不错。”朱由检赞许地点了点下巴,“这才是做生意的正道。制定规则的人,永远比遵守规则的人赚得多。马士英,你脑子活,这点朕放心。”
……
“陛下。”等马士英说完,孙传庭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响起,“马大人那是流进来的水,臣在应天修的,是这盛水的池子。若是池子漏了,水再多,大明也得渴死。”
“这一年,臣在应天府,只做了一件事——死磕土地。”
“南直隶的土地兼并,那是大明的一颗毒瘤。那一连串的勋贵豪强,名下良田万顷,却一毛不拔,反倒是小老百姓,被盘剥得卖儿卖女。”
孙传庭指着地图上那一大片被朱砂圈红的区域,眼中杀气凛然,“去年国难当头,陛下都在前方吃糠咽菜平灭建奴,这些人却守着万顷良田当铁公鸡!臣便让他们成了死鸡鸭了。’”
“干得好!!”
朱由检猛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竟是激动得在屋内来回踱了两步。
他走到孙传庭面前,目光灼灼:“具体呢?”
“这一年,臣在应天追回隐田四百六十万亩!”孙传庭的声音铿锵有力,“这些地,一半分给了无地流民,另一半……臣听了马大人的建议,全种上了桑麻棉花!”
“如今,应天府的工坊日夜不息,织出的布匹源源不断运往松江。百姓手里有了活钱,这世道,才算是稍微稳了一些。”
朱由检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孙传庭的手臂,用力之大,指节都有些发白。
“传庭啊传庭……”朱由检的声音有些喑哑,“这骂名,你替朕背了;这刀子,你替朕挡了。那些读书人骂你是孙剥皮,可在朕看来,你是大明的脊梁!这一拜,朕替那些能吃上饱饭的百姓,谢你!”
说着,这位帝王竟真的微微欠身。
孙传庭大惊,慌忙跪地:“陛下!折煞微臣了!臣本就是陛下手中的刀,刀若不快,那是臣的罪过。哪怕粉身碎骨,臣也绝不后悔!”
君臣二人,这一刻的心意相通,胜过千言万语。
待情绪稍定,最后,轮到了洪承畴。
这位浙江巡抚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上前一步。
“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没有孙传庭的激昂,也没有马士英的圆滑,只有令人心寒的冷酷,“马大人富国,孙大人强本,而臣在浙江,做的只有两个字:诛心。”
“哦?”朱由检明知故问。
“诛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的心。”洪承畴淡淡道,“浙江文风太盛,盛得有些烂了。那些东林余孽,整日在西湖画舫上吟诗作对,讽刺新政,说陛下是独夫,是与民争利。”
“臣没跟他们废话。臣查了他们的底。”
洪承畴冷笑道,“结果不出所料,叫得最响的那几个所谓大儒,背地里全是烂泥。侵吞庙产、逼良为娼、甚至早年祖上还勾结过倭寇走私。臣把这些证据刻在石碑上,立在他们家门口,然后——”
“就在这杭州岳王庙前,臣把他们的脑袋砍了。”
“那一刀下去,臣问围观的百姓,该不该杀?”洪承畴眼中闪过妖异的光,“百姓喊的那个好字,震得西湖水都在颤。”
“臣杀人,还要杀他们的名。臣在浙江推行实学。那些闹事的书生,全给发配去了琉球挖鸟粪。臣告诉他们:‘大明不养只会嚼舌根的废物。想要脸面?那就用手去挣!’”
大厅内落针可闻。
马士英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暗道这洪承畴真乃狠人也,这是彻底把自己放在了全天下读书人的对立面,不留半点后路啊!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洪承畴,许久,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快意与霸道。
“好!杀得好!骂得好!”
他大步走到窗前,推开那琉璃窗,任由凛冽的江风灌入室内,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指着窗外那浩浩荡荡的长江东逝水,指着那远方苍茫的云天,声音如洪钟大吕,激荡在这天地之间:
“这天下人骂朕是暴君,骂朕是桀纣,骂朕辱没斯文……那又如何?!”
“他们骂,是因为朕动了他们的奶酪!是因为朕砸了他们那口吸血的旧锅,给大明换了一口能煮肉的新鼎!”
“朕平辽东,灭建奴,靠的是那些只会磕头的腐儒吗?朕今日坐在这松江府,看着这万国来朝,靠的是那四书五经吗?!”
朱由检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浩瀚无垠的江海。
“不是!靠的是你们!是你们手里的算盘图纸和屠刀!”
那位年轻的皇帝一步步逼近。
“只要我们赢了,只要大明的龙旗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只要百姓能吃饱喝好……”朱由检的嘴角带着几分残忍的笑意,“朕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又有何妨?!”
这一声质问落下,屋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海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拍打着琉璃窗棂,发出呜呜的低鸣。
恍惚间,洪承畴仿佛在那位帝王的身后,看到了一座尸山血海铸就的王座,以及王座之下,那被踩得粉碎的笔墨纸砚与圣贤文章。
历代君王,哪怕是再桀骜不驯的雄主,心中终究还悬着一把名为清议的利剑,畏惧着那支名为史笔的锋芒。
他们会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圣明天子”四个字,去妥协,去平衡,去向那些把持着话语权的读书人示好。
可眼前这位皇帝……
这位皇帝,之所以能在大厦将倾之际力挽狂澜,之所以敢用马士英这等俗吏,敢用他洪承畴这等狠人,并非是因为权宜之计,更不是被逼无奈。
而是因为他打心底里,就蔑视着那套运行了千年的规则。
在旁人眼中,舆论是天,是不可违逆的洪流;可在这位皇帝眼中,那所谓的士林清议,不过是弱者乞求强者垂怜的犬吠,不过是这滔滔大江东去时,在那礁石上撞碎的几朵不起眼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