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的另一端,是御驾亲征。
成本极高,风险极大。
皇帝离京,中枢空虚,宵小或许会蠢蠢欲动。
海路颠簸,水土不服,战场刀剑无眼,这一切都是对帝王之身的巨大威胁。
但是……收益呢?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如鹰般锐利的光芒。
收益,是效率的极致提升!
如果他在广东,人就是那个拥有无限权力的仲裁者,是那个可以一锤定音的最高意志!
户部敢拖延粮草?
他就在码头盯着,谁敢慢一刻,立斩不赦!
兵部敢发错误的文书?他亲自签发军令,朝发夕至!
工部造的枪炮有问题?他带着宋应星就在军营里,有问题现场改,现场试,把这作为最大的武器试验场!
更重要的是,他要去那里,亲手为大明的未来剪彩。
他不仅仅是要去打仗,他是要去当一个推销员,一个规划师,一个总办。
他要在广州府,直接拉起一个“大明南洋临时总督府”,甚至是一个“南洋贸易特区”。
他要亲自接见那些海商,亲自给他们画饼,不,是画蓝图!
告诉他们,只要跟着大明的舰队走,前面就是金山银山,就是香料群岛,就是属于汉人的大航海时代!
战争、工业、贸易,这三条原本在官僚体制下各自为政、互相掣肘的线,唯有在皇帝本人的亲自强力捏合下,才能在广东这个出海口,被拧成一股足以绞杀一切、拖动整个帝国前行的钢铁缆绳!
“朕若不去,谁人可担此任?张维贤虽勇,但这背后的经济账,他算得清吗?卢象升虽能,但这开疆拓土、改天换地的政治魄力,他敢有吗?”
朱由检从御案后霍然起身,长袖一挥,仿佛挥去了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权衡。
“朕,就是这大明战车的车夫。朕不握着缰绳,这车,不知道要驶向何方阴沟!”
主意已定,心中那块巨石仿佛落了地,却又激起千层浪。
从那份令人热血沸腾的军工简报中回过神来后,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格外粘稠难熬。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从清透的湛蓝转为昏黄,最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这一整天,朱由检都将自己死死钉在御案之后。
早膳和晚膳都只是匆匆扒了两口,御案左侧那堆积如山的奏疏,在他朱笔的不断挥动下,慢慢转移到了右侧。
直到宫女小心翼翼地掌上宫灯,将西暖阁内照得通明,朱由检手中的朱笔突然顿在半空,一点猩红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他猛地将笔扔进笔洗,再无心批阅哪怕一本那些琐碎的奏章。
他只觉得这温暖如春的西暖阁,此刻竟显得如此狭窄逼仄,空气中弥漫的熏香味道更是憋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需要更为广阔更为高远的天地,来承载他此刻胸中那无处安放的激荡豪情,以及即将远征万里的决绝。
“王承恩。”
王承恩闻声一个激灵,立刻小碎步进来。
“备驾。不,不用仪仗。”朱由检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只带几个随身侍卫,朕要去太和殿!”
……
深夜的紫禁城,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除了巡夜侍卫那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便只有风穿过空旷广场时的呜咽。
太和殿,这座代表着东方皇权最高峰,象征着天人合一的宏伟建筑,此刻正如一座孤岛,静静地耸立在巨大的汉白玉须弥座上。
三重檐的庑殿顶在清冷的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宛如天宫坠落凡间的琼楼玉宇。
朱由检屏退了试图搀扶的王承恩和一众侍卫,只身一人,沿着那条平日里只有在盛大朝会时才会被踏足的御道,拾级而上。
这一刻,没有山呼万岁,没有钟鼓齐鸣,只有呼啸的北风卷动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
脚下的汉白玉台阶冰冷而坚硬,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脊梁上。
这里曾走过永乐大帝的雄才大略,也曾走过正统皇帝的仓皇北狩,走过嘉靖的玄修求仙,也走过万历的怠政深宫。
无数的幽灵仿佛在这深夜的台阶上徘徊,用他们那一双双来自历史深处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后继者。
终于,他站上了巅峰。
站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之上,朱由检扶着冰凉刺骨的石栏,极目远眺。
脚下,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宫阙楼阁;远处,是沉浸在梦乡中的京师百姓;再远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那是北方的大地,也是曾经大明锁死自己的牢笼。
但朱由检并没有看向北方。
他缓缓转身,面朝南方,面朝那在视线尽头,在数千里之外,在无数人想象之外的浩瀚海洋。
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夜空下,前所未有的孤独感袭来。
“这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吗?”
朱由检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却又狂傲的弧度。
古人云:天子守国门。
这大明的历代先祖,耗尽民力,修长城,筑九边,世世代代守着这条线,防着北边的蛮夷,自以为守住了中华的道统与安宁。
殊不知,这道墙,守住了土,却也锁住了心!
它让大明变成了一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自以为岁月静好,却看不见那海面上即将卷来的滔天巨浪。
若是再这般守下去,这紫禁城,迟早会变成一座困死真龙的浅滩;这大明天下,迟早会沦为异族铁蹄下的牧场,或是那红毛夷坚船利炮下的鱼肉!
“够了。”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殿顶回荡,仿佛在与这数百年的国策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决裂对话。
“不能再做一个守户之犬,守着这祖宗留下的三分三亩地,精打细算,坐吃山空。”
“要做那开疆拓土的狼,做那搏击长空的鹰!”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向着南方的夜空,仿佛要跨越这千山万水,将那整装待发的舰队,将那马六甲波涛汹涌的海峡,统统握于掌中。
他的眼前,不再是京师的灯火,而是一幅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飞速展开。
他嗅到了,那是混合着海风的咸味、火药的硝烟味、还有来自遥远大陆香料与黄金的诱人气息。
那是属于征服者的味道,是属于大航海时代的味道!
“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天变不足畏!”
朱由检猛地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从今往后,朕之目光所及,即为大明之疆界;朕之舰队所至,即为中华之内海!”
“这天下,不再由长城来定义!这世界,当由朕的炮火来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