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建议,便以此案为题!列出当年的水文数据、运船载重、损耗比例,让这帮恩科的学子们亲自算算!让他们用他们引以为傲的算盘算算,他们日夜顶礼膜拜的前辈先贤,究竟捅出了多大的窟窿!”
“妙!妙极!”朱由检抚掌大笑,“这就是要狠狠打他们的脸!让他们知道,所谓的清流误国,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实打实的银子!是百姓的血汗!温体仁,你这一招,够毒!”
温体仁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钦佩,继续补充道:“不仅如此,陛下。臣以为,此刻更是检验陛下此前深远布局之良机。”
朱由检眉梢一挑,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心中却已了然。
温体仁躬身道:“陛下高瞻远瞩,早于两年前便已命臣会同翰林院与司礼监书局,延请西洋教士与我朝精通算学、格物之士,合力编撰了《格物新知》、《算学总纲》与《坤舆详注》三部新书。这两年,此三书借由官办书局,早已刊行天下,虽被那群腐儒斥为‘杂学’、‘末技’,束之高阁,却也在不少寒门士子与商贾子弟中悄然流传。”
“往日里,他们视之如敝屣;今日,臣便要让他们奉为圭臬!”
温体仁的语气陡然变得狠厉起来:“臣请旨,此次恩科,便以这三部新书为纲!算学之题,皆出自《算学总纲》;格物之问,不出《格物新知》之右;地理之考,尽在《坤舆详注》之中!”
“如此一来,不啻是向天下宣告:圣贤之言固然要读,但若不通陛下钦定之新学,便连科场的门都摸不到!此乃釜底抽薪,更是阳谋正道!逼着那群自命清高的腐儒,为了功名前程,也得把他们口中的奇技淫巧,一字一句地给朕啃下去,吞进肚里!”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阳谋正道!”
朱由检龙颜大悦,抚掌大笑。
温体仁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这不仅是一次科举改革,更是一场文化和思想领域的“圈地运动”!
“准了!此事由你全权去办!”朱由检大手一挥,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神采,“朕就是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时代变了!不想被淘汰,就给朕滚过来,学!”
“那第二场……”温体仁目光下移。
“第二场,朕定为‘经世济民卷’。”朱由检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那是对大明现状的深深焦虑,“如今的地方官,也是一塌糊涂。遇到灾荒,只会开坛祈雨,只会写奏折哭穷。”
“这一场,朕会给他们一份真实的灾情卷宗。或是某县大旱,或是某地民变。文字三千,详述困局。”
“朕的要求只有一个:给朕拿出解决方案!限时两个时辰,限死预算银两,假设授予其知县之权,该如何破局!”
“他们的答卷里,若是出现‘修德’、‘祈福’、‘教化’这种虚头巴脑的词,哪怕文采再好,一律滚蛋!朕要的是步骤!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怎么调配粮食,怎么防疫,怎么防止民变!我要的是数字!是条理!是能救命的法子!”
温体仁听得频频点头,这确实是治愈大明官场空谈的一剂猛药。但他也深知,这很难评判。
“陛下,此策虽好,但执行颇难。若是仍由那些翰林院的老夫子去阅卷,恐怕他们还是会看谁的字写得好,谁引用的典故多。如此,新政便又成了旧瓶装新酒。”
温体仁思索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臣有一计,或可杜绝此弊。可称之为‘分项考成,度量而取’之法。”
朱由检来了兴致:“如何度量?”
“既是务实,便不可务虚。臣建议,为此卷设立一套‘考功格’。譬如可将一份答卷,拆解为‘知病源’、‘筹人钱’、‘明次第’、‘料未然’四格。”温体仁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眼前已有一张表格。
“何为知病源?便是看其能否一眼看穿症结所在。何为筹人钱?便是看其调配钱粮人手是否合乎算学,有无缺漏。何为明次第?便是看其施政救灾,是否条理清晰,分得出轻重缓急。至于料未然,便是看其能否预见后患,防微杜渐。”
“譬如,在‘明次第’一格中,考生是否虑及‘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是否提及掩埋尸身、洁净水源之法?若有,则此格可判‘上’;若无,则判‘下’!如此一来,取士之标准,便不再是考官个人的好恶与考生的文采,而是这桩桩件件、救死扶伤的实在功夫!”
“此外,”温体仁声音一沉,“臣建议,批阅此卷者,不可独用翰林。必须从户部、工部、乃至刑部,抽调那些在衙门里浸淫了半辈子、真正懂实务的积年老吏参与会审!让他们这些终日与钱粮、律法、营造打交道的人,来掂量掂量,这些未来进士的锦绣文章,究竟是金玉良言,还是画饼充饥!”
“老吏阅卷?”朱由检双眼微眯,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温体仁,这个提议比之前任何一条都更为大胆,更为狠毒!让不入流的胥吏去评判未来天子门生的答卷?这无异于将天下文官的脸面摁在泥地里,再狠狠地踩上几脚!
但他太喜欢了!
“好!就依你所言!”朱由检一掌拍在御案上,“朕就是要让那些眼高于顶的才子们知道,治国安邦,靠的是算盘和铁犁,不是那软弱无力的笔杆!”
谈及此处,窗外的天色已然墨黑,风雪呼啸之声更甚,如同天地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巨变而咆哮。
朱由检缓缓起身,踱步至那张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面前。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广袤的陆地与幽深的海洋,背对着温体仁,声音不再局限于这暖阁之中,变得宏大而幽远:
他猛然回身,目光如炬,直刺温体仁内心深处:
“这第三场,朕不为选官,只为觅我同道!”
“朕要看看,面对这图上万国,面对那盘踞在我大明家门口的佛郎机人与红毛夷,谁能为朕剖析,为何我天朝水师,竟对那几艘洋船束手无策?他们的船,究竟坚在何处?他们的炮,究竟利在何方?”
“朕要问问他们,那自吕宋源源而来的万顷金银,为何于国库分毫无益,反成东南走私之源,徒养巨寇大蠹?这海外之利,我大明究竟是当禁,当开,还是当夺?”
“朕更要看看,谁有胆子,敢在朕的面前,扯下那天朝上国的虚浮外衣,直陈我大明积弊之深,再不变法图强,便有累卵之危!谁敢告诉朕,我大明的对手,早已不只是九边之外的蛮夷,更是这大洋之上的百舸千帆!”
“哪怕穷尽天下士子,只得数人能为朕解此困惑,能与朕共谋这开海强国之策,朕这番冒天下之大不韪,便不算输!”
大殿之内,只有炉火中炭块偶尔爆裂的轻响。
温体仁望着那个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孤高也格外危险的帝王背影,心中那股颤栗,渐渐化为前所未有的灼热。
野心?
这早已超出了野心的范畴。
这是要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强行扭转乾坤走向的疯狂意志!
“陛下……”
温体仁缓缓理了理衣冠:
“此非离经叛道,乃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圣旨一下,天下必将震动。那些守旧之辈,必将视陛下为桀纣,视微臣为秦桧。史笔如刀,或将刻下千载骂名。”
朱由检缓缓转身,目光中已无半分冰冷,只剩下深沉的审视:“你,怕么?”
温体仁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中,此刻竟清澈如洗。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急于表忠,而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在回答一个早已想过千百遍的问题。
“臣,曾怕过。”他坦然道,“臣怕温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怕史书上的自己遗臭万年。但今日听闻陛下这番肺腑之言,臣,忽而又不怕了。”
“骂名,于生民之利、江山之固面前,不过浮尘耳。若能助陛下扫清寰宇,重开盛世,别说区区一个温体仁,便是将温氏全族绑上这革鼎的战车,又有何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枭雄般的决绝与狂热:
“臣愿为陛下手中之剑,披荆斩棘,荡尽宵小!臣更愿为陛下脚下之路,历经风雨,踏遍泥泞!只求陛下,能在这条亘古未有之路上,走得更高,更远!让后世子孙,都能活在我等今日所开创的太平盛世之中!”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许久,许久。
他知道温体仁依然是那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奸臣,但这并不妨碍他此刻流露出的,是真真切切的士为知己者死的觉悟。
对于一个孤独的帝王而言,一个懂你的奸臣,远比一群不懂你的忠臣,来得更有用,也更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