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亲自将温体仁扶起,君臣二人四目相对,在那一刻,所有的言语都已显得多余。
他重重地拍了拍温体仁的肩膀,眼中的神采仿佛要将这殿外的漫天风雪都燃烧殆尽。
“去吧。告诉天下人——”
“大明的风,要变了!”
“臣……遵旨!”
温体仁躬身再拜,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深,起得也更慢。
万籁俱寂,君臣之间的激昂壮语言犹在耳,然而就在这交心的巅峰之后,温体仁却并未如往常那般领旨后便立刻告退。
他退到了殿门边,身形却顿住了,像一尊被风雪冻住的石像,犹豫着,挣扎着,似乎还有什么话如鲠在喉,不说不快,却又怕触怒了龙鳞。
朱由检看到了他的迟疑,眉毛不易察觉地一挑。
方才已经将掘坟鞭尸、离经叛道的策论都说尽了,还有什么话,是连温体仁这条疯狗都觉得难以启齿的?
“还有事?”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王承恩在一旁也看出了端倪,悄悄对着温体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若无大事,便赶紧退下,莫要扰了陛下此刻难得的思绪。
温体仁却像是没有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猛地再次转身,重新跪伏于地。
“陛下,臣……臣还有一言,事关国本,不吐不快,纵死罪亦不敢不言!”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最烦的,便是这种故弄玄虚的姿态。
“说。”
温体仁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皇威,但他没有退缩。
“陛下宏图伟略,经天纬地,诚乃我大明三百年未有之圣主雄主。然,臣请陛下恕罪……”他抬起头,迎着朱由检那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登基已逾三年有余,至今……至今后宫尚无所出,储位虚悬。此诚非社稷之福,更非陛下新政之福啊!”
话音落下,整个西暖阁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王承恩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脸色煞白。
我的温大人啊!
你这是疯了吗!
尤其是在这君臣刚刚肝胆相照之后,提这种事,不是明摆着在说“陛下你可能会早死,你的宏图伟业需要继承人”吗?
这简直是在皇帝的伤口上撒盐,不,是直接捅刀子!
果然,朱由检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那双刚刚还燃烧着万丈雄心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寒渊。
一股恐怖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笼罩了整个暖阁。
温体仁在这股杀意之下,浑身汗毛倒竖,背脊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
但他没有低头,反而迎着皇帝的目光,眼中满是焦灼与坦诚。
“陛下!”他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杀意:
“臣闻,利刃在手,必有坚鞘以藏其锋;神弓开张,必有强弦以固其本。陛下之新政,便是那照破万古长夜的利刃神弓,然则,陛下之龙体,便是那唯一的鞘,唯一的弦!”
“今陛下欲行霹雳手段,革鼎天下,所依赖者,非满朝文武,非百万大军,乃陛下乾纲独断之一心也!新政之根,深植于陛下之身,与陛下一日不可分离。然人生天地之间,祸福难料,旦夕祸福,古今同然。非臣敢有丝毫诅咒,实乃为这煌煌新政、为这大明亿兆黎民计,不得不思虑万一!”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情感也越来越激昂,那华丽的辞藻之下,是冰冷而残酷的逻辑:
“试想,若储位虚悬,则人心浮动。朝中守旧之辈,今日虽迫于天威,噤若寒蝉,然其心不死!彼辈或明或暗,阳奉阴违,只盼有朝一日,风云突变,便可群起而攻,将陛下之新政,尽数推翻,再踏上一万只脚,令其永世不得翻身!彼辈所盼者何?盼陛下之政,人亡而政息也!”
“若储位虚悬,则边镇不宁。关外建奴,西南土司,沿海倭寇,红毛夷、佛郎机,虎视眈眈。彼辈见我大明君王春秋鼎盛,尚不敢轻举妄动。若闻我中枢无继,人心惶惶,则必以为有机可乘,犯我边疆,动我海防,届时内忧外患,烽火四起,陛下纵有三头六臂,亦将左支右绌,新政大业,岂非镜花水月?”
“若储位虚悬,则民心难安!陛下行雷霆新政,废八股,考实学,犹如在平地之上,强起万丈高楼。天下士子或有彷徨,百姓或有不解。此时,若有一位皇子诞生,立为东宫太子,便如为这高楼打下了第二根坚实的地桩!天下人便知,陛下之政,非一时之兴,乃是传之后世、绵延百代之国策!如此,则从龙之臣心安,景从之士心定,天下万民之心,亦可安矣!太子在,则国本固,国本固,则陛下行事,再无后顾之忧,便可放手施为,一往无前!”
一席话,洋洋洒洒,如长江大河,奔腾而下。
从朝堂稳定,到边疆安危,再到民心士气,温体仁从各个角度,将“皇帝生儿子”这件事,从一件后宫私事,无限拔高到了关乎新政成败、国家存亡的最高战略层面。
此番言语,看似句句为国本,实则字字皆为陛下之身。
他未曾言及“龙体”二字,却将那“社稷之舟,维系于一人之舵”的道理,剖析得淋漓尽致,令人心惊。
他亦未敢妄议后宫,却将那“参天大木,必有萌孽以继其荣;万顷江河,亦需活水以续其流”的隐忧,化作警世之钟,声声敲在朱由检心坎之上。
这番话,狠毒,却又无比真诚。
因为这的的确确是事实。
朱由检眼中的杀意,在温体仁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中,一点点地消融了。
他不是听不懂好赖话的昏君。
是啊……
他朱由检,终究只是一个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