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临时行宫。
没有太监伺候,没有宫女奉茶。
偌大的舆图前,只站着四个人。
几盏鲸油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在墙壁上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如同四头蛰伏的猛兽。
朱由检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象牙指挥棒,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刚刚平定的辽沈大地上,也没有看向那个在侧翼瑟瑟发抖的朝鲜,而是越过了对马海峡,重重地敲在了一个狭长如虫豸般的岛国之上。
“咄。”
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郑芝龙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那个背影,只见皇帝的眼神幽深如潭,嘴角勾起一抹令人生寒的冷笑。
那不是一位帝王对蛮夷的蔑视,那是深入骨髓的,仿佛跨越了千百年的没有任何理由的...血海深仇。
“甲午……南京……”
皇帝的喉咙里滚动着几个郑芝龙听不懂,却莫名觉得煞气冲天的词汇。
“陛下?”孙承宗上前一步,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死寂。
朱由检回过神来,那股几欲择人而噬的戾气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高深莫测的天子。
他转过身,手中的象牙棒顺势向下滑落,点在了那个名为李氏朝鲜的版图上。
“这半岛,众卿怎么看?”
孙承宗沉吟片刻,拱手道:“陛下,如今我王师大胜,理应挥师南下,若能趁势改土归流,纳朝鲜为一大明行省,设布政使司管辖,岂不更是开疆拓土之不世之功?”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也是儒家大一统的惯性思维。
然而,朱由检却冷冷地笑了。
“纳为行省?”
他摇了摇头,声音透着精算到骨头里的冷酷:“老督师啊,你这是要朕去当这李家王朝的保姆吗?”
“朝鲜多山少田,民贫国弱。若是纳为行省,朕要给他们修路,要给他们赈灾,要防着他们造反,还要派兵驻守那漫长的海岸线。这笔买卖,亏本。”
朱由检的象牙棒在朝鲜版图上画了一个圈,语气森然:
“朕的精锐,是要留着跨海去灭那倭国狼子野心的,不是在这半岛的山沟沟里跟高丽棒子捉迷藏的。”
“故而,朝鲜不能灭,但也不能当个人看。”
朱由检缓缓走回御座,目光扫视三人:
“不设郡县以累国力,不废其王以安其民。但,必锁其喉,吸其髓,役其身,使之求死不得,求生只能仰鼻息于天朝。此之谓...名为属国,实为血肉资粮!”!”
三人闻言,俱是心头一震。
朱由检看向毛文龙:“你在皮岛多年,跟这帮高丽君臣打交道最多。这帮人,什么德行?”
毛文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那笑容里透着兵痞的匪气:“回陛下,这帮孙子畏威而不怀德!皇太极打来时,他们跪得比谁都快;咱们大明给银子给粮时,他们又觉得那是理所应当。属下早就想收拾他们了!”
“好。”
朱由检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密旨,随手丢给毛文龙。
“这次出使朝鲜的钦差,非你莫属。”
“既然他们之前向皇太极称臣,那就是通敌,是背叛!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这笔账,朕现在要算。”
毛文龙打开密旨一角,只扫了一眼,眼皮便狂跳起来。
那是一份名单。
一份所有朝鲜朝堂上“亲金派”以及家里稍微有点家底却不听话的大臣名单。
“陛下是想让末将动手……”毛文龙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粗鲁!”
朱由检斥责了一声,却并无怒意,“你是天朝上使,怎能亲自动手?杀人这种脏活,得让李倧自己来。告诉他,这是投名状!不杀光这名单上的人,朕的大军明日便渡江,让他李家宗庙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