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一怔:“什么意思?”
张诚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我是好官,如果这银子是发给了那些灾民,轮转王会怎么做?朝廷会怎么做?”
“那赛鲁班的前车之鉴,你如今就已经忘了吗!”
不待沈风回答,张诚惨笑一声,身子重新瘫软下去,继续道:“但如果我是贪官呢?”
他的声音变得幽幽的,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苍凉。
“如果这笔银子被定性为‘赃款’,且被我挥霍一空,或者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么,案子结了,人杀了,这笔账也就烂了。”
“朝廷只会想办法去追缴这一笔‘不知去向’的赃款,只要没人发现那些新出现的泥丸,便不会有人去挨家挨户地搜刮百姓的口袋。”
张诚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沈风的灵魂。
“所以,我必须死。”
“我张诚,也绝不能是个好官!”
听了这番话,沈风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久久不语。
张诚说的没错。
若想救江北道无数的灾民,他就必须是个贪官,他就必须死!
沈风看着眼前这个断了腿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敬意。
甚至带上了一丝悔意。
他从没想到,面前这个被他看做酷吏的御史大夫,竟是如此人物!
为了救人,不仅要搭上性命,还要自污清白,背负万世骂名!
值得吗?
“为什么?”
沈风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这一次,张诚终于回答。
他靠在湿冷的墙壁上,目光穿过狭小的铁窗,看向外面那一小方昏黄的天空。
“哪有什么为什么。”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温情。
“沈大人,你别看我现在穿着这身绯袍,人模狗样的。四十年前,我也只是肃州里,一个在土里刨食的泥腿子。”
“我也尝过观音土的滋味,我也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
“我一步步往上爬,考秀才,中举人,点进士……我拼了命地钻营,拼了命地往上爬,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当个大官。”
张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污泥的手。
“我当官是为了荣华富贵,可更是为了给天下百姓做些事情。当我看到这满城的饿殍,看到那些和我当年一样绝望的眼神时……”
“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要赔上这条命。”
“我张诚哪怕已经是从三品的御史大夫,也想对得起当年那个在泥地里发誓、要让乡亲们吃饱饭的穷小子。”
牢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他抬起双手,紧紧抓住了冰冷的铁栅栏。
“张大人。”
沈风的语速急促,却异常坚定。
“我有办法救你出去。”
“只要你听我的办法,操作得当,就能活下来,隐姓埋名……”
“哈哈哈哈!”不待他说完,张诚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天真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