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有德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沈风的脸。
他在观察。
这位新来的勾魂使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心里没底。如果沈风露出一丝怯意,或者对鬼神之说表现出敬畏,那杨有德今晚就会止步于此,送完烧鸡就走人。
毕竟,一个会被鬼故事吓住的毛头小子,又能指望他查什么案子呢?事情到底还是得他杨有德自己去查去办。
然而,沈风的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伸手撕下一只鸡腿,见许寒音负手立在窗前,看也不看这里一眼,便随手把鸡腿递给了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刘秃子。
而后,他自己掰下鸡翅,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杨大人,这山神传说倒真是有趣,也给本案提供了思路。”沈风吐出一块细碎的骨头,继续道,“就是有个地方说不通。”
杨有德一愣:“哪里不通?”
“神仙杀人,是为了惩恶扬善,这我信。但神仙杀完人,顺手把库房里的一千万两银子也给顺走了……”
沈风扬了扬手中鸡翅。
“难道山神爷是想拿银子买鸡吃?”
杨有德问道:“看来沈大人是不信这山神杀人的说法?”
沈风摇了摇头,放下鸡翅,擦了擦手,反问道:“难道杨大人信?”
杨有德眯起眼睛,笑道:“杨某身为安陵的父母官,这鬼神之说……自然也不会信。”
二人四目相对,顿时齐齐大笑。
沈风问道:“既如此,杨大人深夜来此,总不会为了给我等讲故事吧。”
杨有德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迹官场多年的精明与无奈。他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站着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不再客气,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像是要借着酒劲把肚子里的苦水都吐出来。
“沈大人,下官苦啊!”
杨有德红着眼,指着窗外那盆正在融化的冰山。
“您今天在街上也看见了。这冰,这红毯,这园子……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可朝廷给了下官一文钱吗?”
他拍着大腿,声音哽咽:“没有啊!赈灾银说是留着接待,可到现在我连个影儿都没见着!上一任周钦差来了,两手空空,张嘴就是要修园子,要排场。现在的张钦差来了,还是要面子,要体面!”
“他们都要体面,可这体面得拿钱换啊!”
杨有德看着沈风,一个大男人竟然坐着落起泪来。
“下官能怎么办?下官也不想卖号牌,不想逼着百姓去干苦力。可若是这园子修不好,红毯铺不平,等九黎使团来了,看到的是满城的饿殍,那丢的是谁的脸?是大帝的脸!是幽冥王朝的国体!”
“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掉脑袋的是我杨有德一家老小!”
“我不想刮地皮,可我不刮,这安陵城就得塌!我不做这个恶人,这接待大典就办不成!”
说到这里,杨有德颓然地垂下头,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百姓骂我,戳我的脊梁骨,我认了。可沈大人您得知道,我这也是没办法啊……我就是个芝麻大的县令,夹在朝廷的旨意和百姓的性命中间,我就是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沈风听着,神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