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胭脂盒子带着风声,直奔沈风的面门而去。
沈风没敢躲,抬手将那盒子接在了掌心,里面的胭脂粉末没洒出来半点。
“好好的东西,摔了多可惜。”
他讪笑了一声,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去盒子上的指印,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厮一样,讨好地将其放回了梳妆台上。
做完这些,凑过去想要去拉秋青衣的手,顺便帮她擦擦眼角的泪光。
“别碰我。”
秋青衣身子一转,别过头去,狠狠甩开了他的手,重新坐回了凳子上,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后背。
沈风的手僵在半空,也不尴尬,顺势撑在梳妆台上,看着镜子里那张梨花带雨却又满面寒霜的脸,开始赔笑。
“青衣,这真不赖我。”
沈风叹了口气,一脸的无辜与疲惫:“你是不知道,这半个多月我是怎么过来的。从落日山庄杀出来,刚回无常司,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云梦城,连轴转了十几天,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几顿。我是真想来看你,可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真的忙忘了。
这种实话说了就是找死。
镜子里的秋青衣冷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不信,但也没有拆穿,只是用一种极其陌生的口吻说道:“呵,沈大勾魂公务繁忙,那是朝廷的福气,与我何干?”
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对一个路人说话。
“还有,请沈勾魂自重。我虽是江湖儿女,却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妇道人家。您深更半夜翻墙入室,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若是让人误会了,我这善真坊坊主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直接把两人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沈风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是一通赔礼道歉,好话说了一箩筐。
可秋青衣就是油盐不进,坐在那里对着镜子发呆,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团空气。
沈风见服软不管用,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唉……”
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子一歪,靠在衣柜上,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也是,我是该离你远点。毕竟……我就要死了。”
秋青衣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
但紧接着,她那双锐利的凤眸在沈风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身为武将境的高手,她一眼就看穿了沈风的气机——气血旺盛如龙,呼吸绵长有力,别说受伤了,这状态好得能去吃下一头牛。
“骗子!”
秋青衣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沈大人既然要死,那就死远点,别死在我这修竹苑里,我嫌晦气!”
“这次没骗你。”
沈风苦笑了一声,也不装虚弱了,而是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
“我明天一早就要去安陵。那边的钦差死了,一千万两赈灾银也失踪了。。”
“我今早刚回嘉元城,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司里派了这个差事。你看,我的时间就是被安排得这么满。”
沈风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低沉:“我想着,这次去安陵九死一生,怎么也要腾出时间来看看秋姐姐。万一回不来……”
秋青衣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终于再次转过头,正视着沈风的眼睛,眉头紧锁:“真的?”
钦差被杀、赈灾银失窃,这的确是捅破天的大案。也是因为如此,她也清楚沈风应该不敢拿这种大事撒谎。
但她还是有些狐疑,撇嘴道:“这案子是大,可凭沈大人的本事,就算办不下来,难道还跑不掉?那幕后真凶就算再厉害,能伤得到你这个白眼狼?”
她太清楚沈风的实力了,那是个能秒杀上官错的主儿,怎么可能轻易就死?
沈风见她上钩,立刻加大了火候。
“若是能跑,我自然不怕。”
沈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绝望:“可上面下了死命令。这案子限期四天,四天内若是破不了案,找不回银子……司里让我提头来见。”
“什么?!”
秋青衣大惊失色,霍然起身。
“四天?!”
她的声音瞬间拔高,柳眉倒竖,一股煞气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岂有此理!安陵离这里几百里,光是赶路都要一天!这种惊天大案,怎么可能四天就破?这是谁下的命令?赵无眠吗?还是你们那个督察使?”
秋青衣越说越气,起身就要往外走。
“不行,我得去无常司问问!凭什么这么欺负人?办案子讲究个顺藤摸瓜,哪有这么逼人的?这是让你去送死!”
看着这个刚才还对自己冷若冰霜,此刻却为了自己的安危要去闯无常司的女人,沈风心中一暖,也有些得意。
这苦肉计,果然奏效。
他连忙伸手,一把拦住了气冲冲的秋青衣,半抱半推地将她按回了梳妆台前的凳子上。
“哎哟我的秋姐姐,你消消气。”
沈风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宽慰道:“这不是还没死吗?再说了,既然穿了这身玄冥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那是常事。咱们也别为了这些还没发生的破事浪费时间了。”
说着,他身子前倾,那张带着酒气的脸凑到了秋青衣面前,眼神变得有些灼热。
“姐姐,我想死你了。”
话音未落,他便要亲上去。
“啪。”
一声轻响。
秋青衣的手掌抵在了他的嘴唇上,狠狠地将他推开。
“想得美!”
她虽然担心沈风,脸颊也因为刚才的激动和此刻的暧昧而泛起了一片红晕,但眼神却依旧倔强。
“少来这套。”
她瞪着沈风,咬着下唇:“别以为卖个惨,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我还没原谅你呢!”
沈风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模样,也不恼。女人嘛,给点时间,消消气便好。
他目光在屋内随意扫过,突然落在了梳妆台角落里那几盒还未收起的油彩和笔刷上。
那是画脸谱用的东西。
虽然秋青衣早已退隐,但这修竹苑里,终究还是藏着几分梨园的旧影。
沈风眼睛一亮,指着那些东西笑道:“我突然想起来了,秋大家当年可是名满天下的角儿,我可还没这个福气听过。今晚良辰美景,不如给我唱一曲?”
“想听戏?”
秋青衣冷哼一声,撇过头去,语气凉薄:“出门左转去勾栏,那里的姑娘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唱。我早封嗓了。再说,我唱的那些老调子,沈大人听得懂吗?”
“老调子我不听。”
沈风嘿嘿一笑,也不管她答不答应,径直走到床边,取下了墙上挂着那把装饰用的软剑。
“铮”的一声。
他手腕一抖,软剑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寒光映着烛火,在他眉眼间跳跃。
“我这儿有个新本子,叫《霸王别姬》。这世上还没人唱过,也没人听过。坊主敢不敢试?”
秋青衣微微一怔。
霸王别姬?
这名字听着便有一股苍凉悲壮之气。出于戏子的本能,她的耳朵动了动,虽然脸上还挂着冷霜,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转了过来。
沈风提着剑,在屋中踱了两步,声音变得低沉而开阔,透着一股江湖气的豪迈。
“那是另一个天下的故事。”
“有个男人叫项羽,力气大得能把山拔起来,气概能盖过整个世间。他是天生的霸王,可最后却被围在垓下,兵尽粮绝。”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