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南院的喧嚣终于慢慢沉寂下来。
段坤是个讲究人,自家兄弟升了官,哪怕明日就要去闯龙潭虎穴,这顿庆功酒也是无论如何都要喝的。
只是沈风刻意让酒宴提前了一个时辰。
这次没有请外人,也没有去醉仙楼,而是就在段坤的院子里,摆了一桌上好的席面。
酒是嘉元城最烈的“烧刀子”,菜是段坤亲自下厨弄的几样硬菜。推杯换盏间,没人提安陵的凶险,也没人提胡庸的惨状,说的都是些江湖上的趣事和往日的旧闻。
酒喝得很急,也很透。
沈风没有运功逼酒。
自从转正以来,他的那根弦一直绷得太紧,从古罗馆杀到落日山庄,再从落日山庄杀到云梦泽,最后到了今日议事厅里,又是一番雷霆手段,他太累了。
所以他放任那股辛辣的酒意在经脉里乱窜,放任自己的意识变得有些迟钝和模糊。
酒宴散得很早。
送走了有些大舌头的刘秃子、孙开山、马千刀,又亲自将许寒音送回住处后,沈风一个人走在大街上,隐约能听到更夫巡夜的轻微脚步声。
夜风有些凉,吹在发烫的脸上,并没有让他清醒多少,反而让那种眩晕感变得更加真实。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
沈风走得有些踉跄,但方向却很明确。
他穿过了半个嘉元城,避开了那些灯红酒绿的勾栏瓦舍,来到了城西的朱雀桥边。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桥头立着一座占地极广的院落。粉白的坊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门口没有悬挂任何彰显身份的牌匾,只有两只年代久远的石狮子,静静地蹲在阴影里,身上的石皮剥落,齿裂如砂。
这里是善真坊。
沈风站在石狮子旁,眯着醉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终于意识到,大门紧闭。
若是换做旁人,此刻定要上前叩门通报。但沈风知道,这里住着几百个孤儿,若是敲响大门,怕是要惊醒半个坊的孩子。
而且,敲门?
那是客人才干的事。
“我现在可是……善真坊,坊主……男人。”
他站在墙根下,打了个酒嗝,嘟囔一句。
然后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像是一片被夜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越过了那道粉白的高墙。
落地无声。
坊内幽静清凉,水声淙淙。
沈风熟门熟路地避开了前院那些孩童居住的厢房,穿过一道花墙,绕过那方荷塘,径直向着坊的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喧嚣越远,空气中的湿意越重。
一片幽深的竹林出现在眼前。
风过竹海,婆娑如浪,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情人的低语。
穿过竹林,便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竹墙环绕,垂檐深瓦,屋脊上青苔斑驳。
修竹苑。
之前办孩童失踪案时,沈风与许寒音便来过此地。
这里是善真坊坊主的居所,也是整个善真坊最隐秘的所在。
正房的窗户透出一抹暖黄的烛光,那是这清冷院落里唯一的温度。
屋内很暖。
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息香。
秋青衣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子,梳齿插在如瀑的青丝间,却许久没有动弹。
她就那样维持着一个举臂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铜镜。
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眉眼如画,可眼神却是散的,没有焦距,像是透过这面黄铜镜子,看向了某个不知名的虚空。
红烛爆了个灯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秋青衣的睫毛颤了颤,却依旧没有回神。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名为“善真坊坊主”的躯壳,枯坐在这清冷的修竹苑里。
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的每一个日夜,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一点点磨损着她的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