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极淡,极轻,像是夜色凝结而成的一缕雾气,完全没有重量,也没有丝毫气息溢出。他与这茫茫的黑夜完美地融为一体,即便是最为警觉的野狗,也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影子在门前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确认屋内的动静。
然后,他动了。
就像是一滴水渗入了沙土,顺着门缝与窗棂的间隙,无声无息地“流”进了屋内。
他是无妄海的“潮汐”杀手。
在组织里,名声并不算响亮,甚至有些同僚私下里嘲笑他胆小如鼠。
但他能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即使在潮汐级里也算不上顶尖的武道修为,而是脑子。
他一向看不起那些只会拎着刀剑往前冲的莽夫。
杀人是一门手艺!
既然是手艺,便该讲究个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
比如那个死在云梦泽里的“书匠”,在他看来便是蠢死的。明明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下毒、设陷、借刀杀人,偏偏要冲上去和目标硬碰硬。
这次的任务有些棘手,目标是一个据说让深渊杀手都折戟沉沙的狠人。
上面要给这狠人一个教训,一个警告。
既然是教训,自然不必非要分出生死。
他并没有跟得太紧,只是隔着十几里地,凭着那三匹马留下的蹄印和粪便的新鲜程度,一路吊在后面。
直到昨日。
他算准了这家野店是必经之路,也算准了目标天黑才到这儿,不会错过这唯一的落脚点。
所以他提前到了,在那个充满了浑浊酒液的坛子里,加了一点佐料。
那是萃取后的“神仙醉”。
这东西很贵,无色无味,算不得毒药,甚至对修行者的经脉还有些许疏通的好处,研制之初就是为了让武者也能体会醉酒的美妙。
唯一的“副作用”,便是会让人睡得很沉,哪怕是武将境界的高手,喝了这加料的酒,也会像个婴儿般酣睡不醒,雷打不动。
这才是做事的法子。
此时店内一片漆黑。
但柜台后面有一双眼睛是睁着的。那个独眼龙掌柜手里扣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军弩,死死盯着门口,生怕再有什么流民闯进来抢食。
他是个老江湖,警惕性很高。
可惜,他遇到的是更老的江湖。
掌柜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一道微风拂过,还没来得及扣动悬刀,脖颈处便微微一凉。
一枚细如牛毛的钢针,不知何时已没入了他的太阳穴,只留下尾端一点微不可察的蓝光。
掌柜的头缓缓垂了下去,像是困极了打个盹,再也没有醒来。
影子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甚至没有去动那把弩。他像是一缕烟,飘上了二楼,心中不敢露出半分杀意。
二楼有三间房。
他站在走廊里,甚至不需要靠近,仅仅是凭借杀手的直觉,便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个最危险的房间是哪一间。
中间那间房里,有一股引而不发、哪怕在沉睡中依然如同洪荒猛兽般恐怖的气血波动。那股气息让他仅仅是在门外站着,便觉得后颈发凉,指尖微颤。
他当然不会进去。
他是来给教训的,不是来送死的。在老虎打盹的时候去拔胡须,那是嫌命长。
既然不能动正主,那便动动他身边的人。
用这种方式警告,效果或许更好。
影子转身,推开了左侧的房门。
开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存在,只是榻上那个光头汉子睡得正香,鼾声如雷,完全没有察觉。
影子飘到了床边,看着刘秃子那颗即使在黑暗中也依稀可见的大光头。
光头并不彻底,周围还稀稀拉拉地留着一圈倔强的杂毛,随着呼吸在枕头上蹭来蹭去。
杀手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极薄、极锋利的匕首。这把匕首平日里是用来割断喉管的,但今夜,它有了新的用处。
这几人都是无常司的人,这次任务使者已经明白告诉他,不可以杀人,只是出手教训。
既然是教训,那就要足够羞辱。
杀手的手很稳,动作很轻柔,比城里最好的剃头匠还要细致。
那把染过无数鲜血的匕首贴着刘秃子的头皮滑过,将那仅剩的一圈头发,连根剃去。
片刻之后,一颗光洁溜溜、如剥壳鸡蛋般的脑袋出现在枕头上。在月光下,泛着青惨惨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