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段坤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平日里只知道握刀砍人、稳如泰山的大手,颤抖着伸向了桌上的紫砂茶壶。
从握刀,到握壶。
这短短一尺的距离,段坤觉得自己走了一辈子。
他提起壶,手腕僵硬得像是一块生锈的铁板,壶嘴微微倾斜。
哗啦——
淡青色的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蒸腾而起。段坤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茶水将满未满,七分恰好。
胡庸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幕,看着这头曾经桀骜不驯的老虎,此时像个唯唯诺诺的小厮一样给自己斟茶。
直到段坤放下茶壶,退后半步,重新站定。
胡庸脸上的笑意这才真正舒展开来,显得十分满意。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好茶啊。”
胡庸放下茶盏,看着段坤,语气温和道:“段巡查能明白事理,那是最好。胡某自然不是不讲情面的人,更不想把事情做绝。”
段坤那颗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松了一下,他死死盯着胡庸的嘴,等待着对方的许诺。
“那伍元……”
“伍元这性子太野,既然进了诏狱,就让他在里面多反省反省,去去火气。”
胡庸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仿佛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至于那两个老的,毕竟涉嫌细作,虽然你我有交情,但诏狱的规矩不能废。该走的流程还得走,该审的还得审。”
他看着段坤,笑道:“先关上个三五日吧。你放心,待查清了底细,若真是没事,我自然让他们回去。”
三五日?
段坤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们快八十了。”
段坤看着胡庸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
“这诏狱里的湿寒气,别说三五日,就是一夜,也能要了他们的命。”
“那又如何?”胡庸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显得有些漠然,“无常司办案,讲的是规矩,不是人情。若是这也要照顾,那也要通融,朝廷的威严何在?”
他看着段坤,眼神里透着些许敲打之意。
“段坤,你要明白。伍元不懂事,我可以不杀他,但你若以为倒杯茶就能坏了规矩把人领走……那你把我想得未免太轻了些。”
“至于那两个老人若是死了……”
胡庸停顿了片刻,随意说道:“那也是他们命数已尽,又或者是受了儿子的牵累,与本官何干?”
段坤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保养得宜、写满官场道理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他不是聪明人,但他听懂了。
胡庸并不在意那两个老人的死活,甚至不关心伍元今后恨不恨他。
只要伍元不死,即便闹到上头也不会有人问责。
至于两个流民的死活……在南院的大人们眼里,更是无足轻重。
他只是要用这件事情,像一条锁链一样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勒紧,再勒紧一点,看看自己还会不会咬人。
于是,段坤的神情变了。
变得很难看,很狰狞,像是有人往他那碗烈酒里掺了一把沙子。
无常司里的大老粗不少,可唯独段坤这一系的人嘴最脏,最喜欢爆粗口,哪怕是那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伍元也不例外。
除了刚来的沈风和许寒音。
整个南院都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言传身教。
就像此刻!
胡庸甚至分不清那迎面而来的口水与声音,究竟是哪个先到的。他只觉得脸上一凉,然后那张挂了半天虚伪笑容的脸,瞬间便僵住了。
因为段坤骂了一句。
“胡庸,老子干你姥姥!”
段坤与旁人不同。旁人急了眼喜欢骂娘,觉得那是极致的羞辱;但他有时会觉得不够。
他更喜欢骂奶奶,骂姥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那股子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恶气吐个干净。
骂完这一句,段坤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他抡圆了拳头,向着胡庸那张保养得极好、却令人生厌的脸上狠狠砸去。
他知道这里是诏狱。
他知道这里有当年天机阁布下的禁法大阵。
但他必须出手。
因为他发现,除了就连市井流氓都会用的拳头,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跟眼前这个坐在椅子上的小人讲一讲道理。
“砰!”
拳头没能砸在胡庸的脸上。
一只手掌挡在了那里。
冯伦的脸色很平静,哪怕是挡这一拳的时候,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绵软,就像是随手拍死一只恼人的苍蝇。
但段坤那势大力沉的一拳,砸在那只手掌上,就像是泥牛入了海,连个响动都没怎么发出来。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冯伦的手腕轻轻一抖。
段坤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双脚竟然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像是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向后倒飞而出。
咚。
他重重地撞在后方的墙壁上,然后滑落,单膝跪地,一丝鲜血顺着嘴边流了出来。
哪怕在禁法大阵里,武将与大武豪之间,依然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