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快笼罩了荒原,三人在路边寻了一处还在勉强经营的野店落脚,准备明日一早,进嘉元城。
这店很破,四面漏风,门框上还留着不少新旧交错的刀痕与暗红色的斑块,那是流民试图冲击后留下的代价。
店之所以还能开着,并不是因为流民仁慈,而是因为柜台后那个瞎了一只眼的掌柜,手边始终架着一把军用的制式硬弩。门外不远处的土沟里填着几具还没烂透的尸体,那股子比饥饿更直接的血腥气,让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在本能的驱使下,学会了绕道而行。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三人要了一坛浑浊的劣酒,两斤切得厚薄不均的牛肉。
席间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直到酒过三巡,许寒音忽然说道:“这顿酒,算我的。”
正抱着半斤牛肉啃得起劲的刘秃子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道:“许姑娘,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一路上不都是沈兄弟掏钱么,你这是有什么喜事?”
许寒音沉默了片刻,看着碗里摇晃的酒液,轻轻说道:“今日六月初七。”
“我十八了。”
刘秃子张大了嘴,那块牛肉卡在嗓子眼,半天没咽下去。他想说点吉祥话,诸如“福如东海”之类,可看着门外那漆黑得像是要吃人的夜色,看着许寒音那只握着剑的手,那些喜庆的词儿就像是馊了的饭菜,怎么也吐不出口。
十八岁的女子,在江南的闺阁里,此刻应该是在绣着鸳鸯,或是听着雨打芭蕉,等着媒人上门。
但许寒音坐在这充满酸臭与血腥味的野店里,要把这顿并不好喝的酒,当做自己的成人礼。
沈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提起酒坛,将三人的碗重新斟满。
酒水浑浊,映不出人影,只能映出一片冷光。
“没有长寿面。”
沈风端起碗,在那粗糙的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笃定的闷响。
“但这酒管够。”
“敬十八。”
许寒音怔了怔。她看着沈风,眼底深处那抹常年不化的冰雪,似乎在这一刻消融了些许。
她没有说谢,也没有做那些儿女情长的姿态,只是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辣,入喉如刀,落腹如火。
但这或许是她这八年来喝过最暖的一碗酒。
这一夜,三人各自回房,和衣而卧。
屋外并没有呼啸的寒风,只有闷热得仿佛能攥出油来的死寂。大旱之年,连夜风都是干烫的,吹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张干裂的嘴在摩擦。
林子里的蝉早就停了,或许是哑了,或许是成了流民腹中的食粮。
饥饿是无声的,顺着干燥的夜风,如今已经逐渐遍布江州各处。
嘉元城南,一条窄巷。
屋子很矮,窗户被几层厚厚的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不让一点烛光透到街面上。屋内闷热得像口蒸笼,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但没人敢去推窗。
伍元光着膀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把鬼头刀,没有磨,只是有些发怔地看着刀背上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