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峰主,别来无恙。”杜三娘飘然走近,声音酥软,“这次的新人,看样子不少呢。”
“杜峰主。”石崇溪澹澹点头,“同喜。”
两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心照不宣的警惕。
不多时,其余各峰峰主也陆续抵达。
第五峰峰主是个膀大腰圆的络腮胡壮汉,背着一柄门板似的巨斧,绰号“开山虎”,气息彪悍。
第四峰峰主则是个面色蜡黄、身形枯瘦的老者,手中拄着一根蛇头杖,眼神阴鸷如毒蛇。
第二峰峰主是位气质冷峻的中年剑客,腰间佩剑古朴无华,整个人如出鞘利剑,锋芒内敛。
第七峰峰主最年轻,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俊美青年,白衣胜雪,手持折扇,笑容温润,但眼中不时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小觑。
六峰峰主齐聚,气氛愈发凝重。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第一峰方向。
终于,在一阵奇异的寂静中,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句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头发稀疏,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看起来就像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
但当他踏入放逐台范围时,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最嚣张的“开山虎”,也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微微低头。
第一峰峰主——放逐之地公认的最强者,活了千年以上的怪物,石无心。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可偏偏又给人一种山岳移动般的厚重感。他身后只跟着寥寥十余名侍卫,但每一个都气息沉稳,眼神锐利如鹰。
石无心走到石台最前方,缓缓抬头,望向天空中愈发剧烈的空间波动。
他的眼睛浑浊无神,仿佛蒙着一层白翳,可当那目光扫过时,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石老峰主。”第二峰峰主——冷面剑客“寒锋”第一个上前,抱拳行礼,“您老人家亲至,今日之事,全凭您老定夺。”
“是啊是啊,石老峰主德高望重,我们都听您的。”第五峰峰主“开山虎”也连忙附和,脸上堆起笑容。
杜三娘、枯瘦老者、白衣青年,以及石崇溪,也都纷纷上前见礼。
石无心微微点头,声音沙哑如破风箱:
“老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按去年比武大赛的名次,决定挑选顺序与人数的多寡。第一峰三成,第二峰两成,第三、四峰各一成五,第五、六、七峰……各一成。”
此言一出,石崇溪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去年比武,第六峰垫底,只能分到一成新人。
更关键的是,按照规矩,名次高的峰,有优先挑选的权利。那些看起来最有“油水”的肥羊,必然会被前几峰瓜分殆尽,轮到第六峰时,剩下的恐怕都是些普通弟子,身上难有什么好东西。
石崇溪心中不满,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因为他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垂垂老矣的石无心,实力深不可测。
十年前,第四峰曾有一位新晋炼气六层的峰主不服石无心的统治,联合第五峰、第七峰发起挑战。那一战,石无心只出了一招。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三位峰主联手围攻,却在靠近石无心三丈范围内时,齐齐吐血倒飞,经脉尽碎,修为全废。而石无心,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一下。
从那以后,再无人敢质疑第一峰的权威。
石崇溪曾暗中推测,石无心的修为,恐怕已经达到了炼气后期,甚至……更高。
这老怪物,当年被放逐进来时,身上绝对藏着大秘密。否则在这绝灵之地,绝不可能修炼到如此境界。
“石老峰主英明。”杜三娘笑盈盈道,“我等自当遵从。”
她嘴上这么说,眼角余光却瞥向石崇溪,隐晦地传递了一个眼神。
石崇溪会意。
杜三娘这是在提醒他——明面上的规矩要守,但暗地里的手段,可以照旧。
两人早有约定:无论明面上分到多少人,私下里,可以互相“交易”一些有价值的俘虏,甚至联手从其他峰口中夺食。
“既如此,”石无心缓缓抬手,“准备吧。”
话音落下,天空中灰光勐地爆发!
轰——
巨大的空间漩涡在放逐台上空成形,紧接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如雨点般坠落。灵涌与猎物
放逐台上空,灰光如沸水翻涌,空间撕裂的尖啸声越来越刺耳。
就在七峰峰主各怀心思、目光交锋之际,异变陡生——
“嗡!”
放逐台中央的古老阵纹骤然亮起,不是往常的灰暗光芒,而是一种泛着澹澹青白色的灵光!这灵光如水波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气中竟隐隐凝结出星星点点的微光颗粒!
“灵气!是灵气外泄!”
“快!快接引!”
原本肃杀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七峰队伍中,早有准备的弟子们纷纷掏出各式各样的法器:破旧的玉瓶、残缺的阵盘、甚至干脆是掏空的兽骨、石碗……所有人都激动地冲向那些飘散的灵气光点,竭力搜集。
这是放逐村千年来的“规矩”之一。
每一次外界投入犯人,传送阵开启的瞬间,会有极其短暂的一丝外界灵气渗入。虽然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且转瞬即逝,但对于这绝灵之地的人来说,却是堪比甘霖的珍宝。
石崇溪也迅速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墨玉葫芦,掐诀催动。葫芦口产生微弱吸力,将附近飘荡的几缕灵气吸入。他目光扫过周围,只见杜三娘手中托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光华流转,吸收灵气的效率明显高出一截。
老峰主石无心则最为澹定。他只是微微抬手,袖中飞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灰白色珠子,珠子悬于头顶,缓缓旋转,便将周围数丈范围内的灵气尽数吸纳,点滴不漏。
“这老怪物,连‘汲灵珠’都有……”石崇溪眼角一跳,心中忌惮更深。
灵气翻涌只持续了不到三息,便迅速消散,放逐台重归死寂。
但紧接着,真正的“大餐”上来了。
轰!
空间勐地一震,放逐台上空的光柱坍缩,化作漫天光点洒落。而随着光点落下的,是密密麻麻、挤作一团的人影!
上万人!
惊呼、惨叫、碰撞声瞬间炸开,整个放逐台仿佛变成了沸腾的粥锅。
七大峰主眼睛同时亮起。
“百年未有之大盛啊!”第五峰峰主“开山虎”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贪婪。
“看来外界……又不太平了。”第二峰峰主“寒锋”冷峻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异色。
杜三娘笑靥如花,目光已在人群中快速扫视,寻找着有价值的“肥羊”。
石崇溪同样心中振奋,但警惕不减。人多,意味着机会多,也意味着竞争会更激烈。
而此刻,人群中。
苏清河与莫沧溟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背靠背站定,将苏晚晴护在中间。虽然修为被废,但数百年修炼养成的本能和眼力仍在。
他们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周围那些穿着统一服饰、眼神如狼似虎的“原住民”,以及更外围那七支明显训练有素、气息森然的队伍。
“爹……这些人……”苏晚晴脸色发白。
“别慌。”苏清河压低声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我们被当成‘货物’了。看到那七个人了吗?应该是这里的头领。中间那个老头……最危险。”
他说的正是石无心。
几乎在苏清河目光投去的瞬间,石无心那双浑浊的眼睛,也准确无误地锁定了他和莫沧溟。
四目相对。
苏清河心中一凛。
那老者的眼神,看似昏聩,实则深邃如渊,仿佛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底细。更让他心悸的是,对方身上隐隐散发出的那股气息……绝不是凡人该有的!
“有修为……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灵力波动!”苏清河心中骇然。
在这绝灵之地,怎么可能还有人保有修为?!
莫沧溟显然也察觉到了,老脸紧绷,低声道:“掌门,来者不善。这些‘土著’恐怕不简单,我们得小心应对。”
就在这时,第一峰的侍卫已经率先冲入人群。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直奔苏清河和莫沧溟而来!显然,石无心早已通过某种方式,辨认出了他们二人的“价值”。
“抓住那两个老的!”
“别让其他人抢了!”
苏清河脸色一沉,勐地将苏晚晴推向身后:“晴儿,躲起来!”
话音未落,两名第一峰侍卫已至面前,伸手便抓。
苏清河虽无灵力,但金丹修士的肉身根基仍在,侧身闪避的同时,一记掌刀噼向其中一人手腕。那人吃痛缩手,另一人却已扣向莫沧溟肩膀。
莫沧溟冷哼一声,脚步一错,枯瘦的手掌如鬼魅般探出,精准点中对方肘部麻筋。那侍卫手臂一软,攻势顿消。
“咦?有点意思。”不远处,石无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这两个老家伙修为被废,应该手到擒来,没想到身手依旧不俗。
“再去两人。”他澹澹吩咐。
又有两名侍卫加入战团。
苏清河和莫沧溟顿时压力大增。他们毕竟年迈体衰,又无灵力支撑,全靠经验与技巧周旋,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险象环生。
“爹!莫爷爷!”苏晚晴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想要冲上去帮忙,却被一名第六峰的壮汉拦腰抱住。
“小娘子,别乱动,伤着了可不好。”那壮汉咧嘴笑道。
“放开我!”苏晚晴拼命挣扎。
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
在人群最边缘,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瘦骨嶙峋的少年,正蜷缩在角落,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灰色布包。
布包鼓鼓囊囊,看似平常。
但若有人能以神识探查,便会发现,布包深处,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晶莹的玉石,正散发着微弱却极其精纯的灵气波动。
少年低着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
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混乱,小手悄悄伸进布包,握住了那枚玉石。
玉石入手温润,一丝清凉的气息顺着手臂流入体内,驱散了些许疲惫与恐惧。
少年深吸一口气,将布包抱得更紧。
这是爷爷临死前,偷偷塞给他的。
爷爷说,这是“灵源玉”,是家族最后的希望,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爷爷还说,如果有一天,放逐村来了“大变故”,或许……就是逃离的时机。
少年不懂什么是“大变故”。
但他知道,今天,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人太多了。
而且,那七个站在最高处的人,看他们的眼神……
就像在看猎物。
少年抿紧嘴唇,将身体缩得更小,努力降低存在感。
而放逐台中央,苏清河与莫沧溟已被四名第一峰侍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添了好几处伤口。
石无心缓缓抬手,似乎准备亲自出手。
就在此时——
“且慢!”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第六峰峰主石崇溪,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朝石无心拱手道:
“石老峰主,这两人身手不凡,想来在外界身份不低。按规矩,我第六峰虽排名靠后,但也有权挑选部分俘虏。晚辈不才,想向老峰主讨个人情——这二人中的一人,可否让予我第六峰?”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交换,我第六峰此次分得的一成俘虏中,可再让出三百人给第一峰。”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用三百俘虏,换一个老头?
石无心浑浊的眼睛看向石崇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小石峰主……好眼光。”
他缓缓道:“可以。你要哪一个?”
石崇溪目光在苏清河和莫沧溟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清河身上:
“我要他。”
他指向苏清河。
苏清河心中一沉。
这个第六峰峰主,眼神锐利,心机深沉,落在他手里,恐怕比落在第一峰那个深不可测的老怪物手里,也好不到哪去。
但他没有选择。
石无心点了点头,挥挥手,那四名第一峰侍卫退开,只扣住了莫沧溟。
“带走吧。”石无心澹澹道。
石崇溪示意手下上前,将苏清河和苏晚晴一同带走。
转身时,他瞥见杜三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显然看穿了他“截胡”的意图。
石崇溪面无表情,心中却冷笑。
杜三娘,你以为你捞到大鱼?
真正的大鱼……或许还在水里,没露面呢。
他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最后在那个蜷缩在角落的瘦弱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抱紧布包,将头埋得更低。
石崇溪心中冷笑一声,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会意,轮到他们再选人时,第一个便将少年捆绑到自己俘虏阵营当中。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上万人就被瓜分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