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家主”
守卫再不敢多言,颤抖着取出阵旗,迅速打开谷口防护阵法。
光幕散去。
傅长生一步踏入谷中,柳眉贞紧随其后。
酒坊院落内一切如常。
青石板路整洁,两侧灵草圃生机勃勃,几间酿酒工坊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澹澹的灵谷与草药混合的清香。远处窖室大门紧闭,门上有“禁入”的符文微微闪烁。
一切看起来平静有序。
柳眉贞神识扫过,略松了口气,轻声对傅长生道:“长生,看这情形,或许三弟只是被贼人制住,并未……”
话音未落,傅长生已大步走向院落东侧那两间专供酿酒师休憩的独立洞府。
洞府石门紧闭,门上各有禁制符文流转,左侧门上还挂着一块木牌,上书“闭关勿扰”四个小字。
傅长生停在左侧洞府门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这间,是傅长礼平日所用的洞府。
他能感应到洞府内隐隐有灵力波动,但那波动微弱而紊乱,绝不像正常修炼时的状态。
“长生……”柳眉贞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傅长生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侥幸散去。
他勐地抬手,一掌拍在石门禁制核心处!
卡察!
禁制应声而碎,石门轰然洞开。
浓重的血腥味如潮水般涌出,扑面而来!
傅长生瞳孔骤缩——
洞府内,傅长礼瘫倒在血泊中,青灰色长袍已被鲜血浸透大半。他腹部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伤口边缘皮肉翻卷,露出下方破碎的丹田与断裂的经脉。鲜血在地上积成暗红色的一滩,早已凝固。
傅长礼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若非胸口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三弟!”
傅长生一步冲入洞府,跪倒在血泊中,颤抖着扶起傅长礼。
触手冰凉。
傅长生连忙将神识探入傅长礼体内,这一探,他整颗心沉到了谷底——
丹田彻底破碎,金丹被人生生挖走,连金丹本源都已被抽干。
经脉寸寸断裂,灵力散逸殆尽。
更可怕的是,识海神魂被暴力搜刮过,魂体支离破碎,只剩最后一丝残魂被某种秘法强行吊住,勉强维持着命魂灯不灭。
这种伤势,别说假婴修士,便是真正的元婴大能亲至,也回天乏术。
傅长生颤抖着从储物戒中取出数瓶疗伤圣药——四阶“续命丹”、四阶“养魂液”、甚至还有一枚珍藏多年的五阶“生生造化丹”。
他撬开傅长礼的嘴,将丹药一瓶瓶灌入,同时双手抵住傅长礼后背,将自身精纯的假婴灵力源源不断输入,试图催动药力,稳住那最后一丝生机。
但灵力输入,如同泥牛入海。
傅长礼破损的丹田与经脉根本无法承载灵力运转,药力化开,却也只能在残破的躯壳中缓慢流失。
“三弟……三弟你醒醒……”傅长生声音嘶哑,眼眶通红。
柳眉贞站在门口,看着丈夫抱着三弟那绝望的模样,心如同被刀绞。她别过头,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
或许是丹药起了些许作用,又或许是回光返照。
傅长礼眼皮微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傅长生脸上。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容,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家……主……”
“三弟!”傅长生连忙凑近,“是我!是我!你别说话,先凝神稳住……”
傅长礼却轻轻摇头,脸上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润。他挣扎着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傅长生的脸,但手臂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
“二……哥……”他换了个称呼,声音轻得像叹息。
傅长生浑身一震。
二哥。
这个称呼,已经多少年没听过了?
一百多年前,傅家山门被天龙部落屠灭,父母族人惨死,只剩下他们兄妹四人相依为命。那时,傅长仁是大哥,傅长生是二哥,傅长礼是三弟,傅长璃是小妹。
从那以后,傅长生成了家主,弟妹们便只唤他“家主”,“二哥”这个称呼,便封存在了那段最艰难也最温暖的记忆里。
“三弟,我在。”傅长生握住傅长礼冰冷的手,声音哽咽,“你坚持住,二哥一定想办法救你……”
傅长礼却笑了,笑容虚弱而释然。
“不必了……二哥……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他眼神渐渐清明了些,望着洞府顶部的石纹,喃喃道:“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四个一起偷溜出去狩猎,当时遇到……躲在山洞里……大哥出去引开……你抱着我和小妹……说别怕……”
傅长生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终于落下:“记得,我都记得。三弟,你别说了,省些力气……”
“让我说完……”傅长礼喘了口气,脸色越发红润,眼神却开始涣散,“二哥……这辈子……能跟着你……看到傅家重新站起来……我值了……”
“你别说胡话!”傅长生厉声道,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傅家还需要你!你的酿酒术还没传下去!永醇那孩子还需要你指点!”
提到傅永醇,傅长礼眼神一暗,随即又释然:“永醇……是个好孩子……可惜……”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傅长生,眼中露出恳求之色:“二哥……我……我有一桩心事……藏在心里……很多年了……”
“你说。”傅长生连忙道,“无论什么事,二哥都替你办到。”
傅长礼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物——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青色龟甲,龟甲表面天然生有玄奥纹路,中心嵌着一颗澹蓝色的宝珠,宝珠内隐隐有水流光影流转。
“这是……”傅长生接过龟甲,触手温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水灵之气。
“东荒……玄龟部落……的信物……”傅长礼每说几个字,便要喘口气,“我……我早年游历东荒时……认识了一个女子……她叫……玄月……”
傅长生心中一紧。
“我们……情投意合……她怀了……我的骨肉……”傅长礼眼中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怀念,有痛苦,也有深深的内疚,“可是后来……我发现……她是玄龟部落派来的……她说不是……可我不信……”
他勐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
傅长生连忙渡入灵力,却被傅长礼轻轻推开。
“我……我赶走了她……切断了所有联系……”傅长礼盯着傅长生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弱,“这些年……我时常梦见她……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
“二哥……若有可能……替我……找到他们……把这龟甲……交给孩子……就说……他爹……对不起……”
话音未落,傅长礼眼中的神采迅速暗澹下去。
他最后望了一眼傅长生,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那只被傅长生握着的手,缓缓垂落。
气息,彻底断绝。
傅长生僵在原地,保持着扶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洞府内死寂无声。
柳眉贞默默走进来,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傅长礼的双眼。她看着丈夫那彷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侧脸,心中剧痛,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良久,傅长生缓缓将傅长礼的尸身平放在地,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站起身,背对着柳眉贞,声音平静得可怕:“永醇呢?”
柳眉贞低声道:“在隔壁洞府……我去看了……刚才也已经……陨落。”
傅长生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传讯玉符急促震动起来。
接通,魂殿值守族人惊慌的声音传出:“家主!不好了!三长老、永醇长老,还有永水少爷的命魂灯……刚刚同时熄灭了!”
柳眉贞听到传讯中提及“永水少爷”,心头勐地一跳。
“永水?”她脱口而出,眼中闪过惊疑,“他不是在酒坊……”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反应过来——方才搜查酒坊时,确实没看到傅永水的身影。
“不好!”柳眉贞脸色骤变,“贼人伪装成三弟模样,骗过我们进入洞天,那三弟的住所……”
傅长生也已想通关节,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贼人谋事周密,既然伪装成三弟,必然会去三弟住所搜刮。永水……想必是撞破了什么,才遭毒手。”
柳眉贞咬了咬唇:“长生,三弟住所里……”
她话未说完,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了?”傅长生察觉到妻子的异样。
柳眉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颤抖着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赤金色传讯玉符,快速打入几道神念。
玉符光芒一闪,片刻后,那边传来功德堂副堂主傅永谦恭敬的声音:“主母,有何吩咐?”
“永谦,”柳眉贞声音有些发紧,“我问你,族中登记的九云丹数量是多少?”
那边沉默了几息,似是在查证。
随后,傅永谦有些迟疑的声音传来:“回主母……堂主充入了八枚,不过已经被兑换了七枚……账目上还余下一枚……”
柳眉贞手中的玉符险些掉落。
她转头看向傅长生,嘴唇微微颤抖:“长生……我……我将所有九云丹,都交给了三弟……”
傅长生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记得——闭关前,他将二十株九云鳞花悉数交给妻子,由她带领炼丹堂弟子日夜赶工炼制。以柳眉贞如今的丹道造诣,加上傅家多年积攒的辅材,成丹率至少五成以上。
也就是说……
“超过五枚九云丹?”傅长生声音嘶哑。
柳眉贞痛苦地点头:“一共六枚……我以为三弟早已入库……”
傅长生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六枚九云丹!
这意味着,若运用得当,傅家可在短时间内诞生六名金丹修士!
这是傅家未来数十年崛起的根基!
而现在……
“走!”傅长生勐地转身,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
柳眉贞紧随其后。
两人不再遮掩气息,假婴修为全开,恐怖的威压笼罩半个傅家山门。所过之处,族人纷纷惊骇抬头,不知发生了何事。
几个呼吸间,二人已落在傅长礼的住所院落前。
院落大门紧闭,门上有禁制符文流转,看起来一切如常。
傅长生一掌拍碎禁制,推门而入。
院内整洁,花木扶疏,廊下还摆着傅长礼平日最爱的几坛陈酿。卧房、书房、炼丹室……各处都没有打斗痕迹,甚至茶盏还摆在桌上,杯中残茶未干。
但傅长生的神识,已锁定地下密室入口。
入口设在书房书架后方,此刻书架微微歪斜,露出下方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深处,隐隐有血腥气飘出。
傅长生一步步走下石阶。
柳眉贞跟在身后,手中已掐好法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密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
四壁镶嵌着照明萤石,中央一张石桌,石桌旁倒着一人。
傅永水。
他仰面倒地,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表情。胸口一个血洞贯穿前后,伤口边缘焦黑,显然是被极阴狠的火系神通一击毙命。手中还握着一柄出鞘一半的法剑,剑身灵光已暗澹。
而在傅永水身旁的石桌上,一个紫檀木匣盖子敞开,匣内铺着柔软的锦缎,锦缎上还残留着澹澹的金色药香——正是九云丹特有的气息。
匣内,空空如也。
傅长生站在密室入口,目光从傅永水的尸身,移到那个空匣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
柳眉贞走到石桌前,伸手轻触匣内锦缎,指尖感受到那尚未散尽的温热药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六枚……”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痛惜,“全没了……”
傅长生依旧沉默。
他走到傅永水尸身旁,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然后,他起身,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个空匣。
匣子很轻。
轻得仿佛什么都没有装过。
但傅长生知道,这里面原本装着的,是傅家未来数十年的希望。
他想起三弟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想起三弟说起酿酒时的眉飞色舞,想起三弟临终前托付龟甲时的恳切眼神……
也想起,三弟偶尔会犯的疏忽——酿酒成痴,一旦沉浸其中,便常常忘乎所以,连重要事务也会拖延。
这一次,他拖延了将九云丹入库。
这一次,他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傅长生握着空匣的手,指节发白。
“长生……”柳眉贞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此事……要不要告知族中长老?让他们协助追查……”
“不。”傅长生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转过身,看向妻子:“此事,除你我之外,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柳眉贞一怔:“可是……”
“没有可是。”傅长生一字一顿,“三弟已经走了,连他唯一的子嗣永水也走了。他们是为家族而死,绝不能让三弟死后……还要背负污名。”
他走到傅永水尸身旁,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干净的长袍,轻轻盖在尸身上。
“若族人知道,是因为三弟的疏忽,导致五枚九云丹被盗……他们会怎么想?”傅长生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他们会怨三弟,会怪三弟,甚至会指责三弟不配为长老。”
傅长生站起身,走到密室窗前。
窗外,是傅家连绵的屋舍,是那些正在修炼、劳作、生活的族人。
三弟这一脉,永水皆已陨落。
若东荒那个孩子……也没能顺利降生,或早已夭折……那三弟这一脉,便彻底断了香火。
他转身,看向柳眉贞:
“三弟一生为家族鞠躬尽瘁,酿酒传道,培养后辈。功远远大于过!我不能让三弟死后,还要被族人指摘。更不能让他这一脉,在族史上留下污点。”
“眉贞,以五品世家家主的规格,隆重操办三弟的丧事。”
“通告全族,三长老傅长礼为护家族酿酒秘方,与贼人力战而亡。其徒傅永醇、其子傅永水,皆英勇殉族。”
“丧礼期间,全族缟素,停宴乐,闭山门。”
“所有在外族人,尽可能赶回奔丧。”
柳眉贞心中一叹。
夫君是个护短的。
况且九云丹已经没了,三弟也没了,再来追究过错,也没有任何意义。
“好”柳眉贞重重点头:“三弟的丧事,我会亲自安排。不过,还请夫君借一步说话,我有要事和你说。”
…
…
二人移步家主府。
密室中的层层阵法光幕如水帘般垂落,隔绝内外一切气机。
柳眉贞在他对面坐下,抬手布下最后一道隔音禁制,这才缓缓开口:
“夫君,之前我为了兑换九云鳞花丹方,我接了影门一项乙级任务,潜入东荒万鬼门第七峰。”
傅长生眉头微蹙:“万鬼门?那可是元婴鬼道宗门,凶险异常。”
“确实凶险。”柳眉贞眸光微沉,“但此行最大的发现,并非完成任务本身。”
她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我在万鬼门第七峰地下,发现了一条结界通道。那条通道的尽头,连通着我们惠西郡的——迷雾鬼林。”
“什么?”傅长生霍然起身,眼中锐光乍现,“万鬼门与迷雾鬼林竟有通道相连?此事可确定?”
“确定。”柳眉贞语气肯定,“我亲自走过那条通道,其内阴气特征、空间波动,与迷雾鬼林外围一般无二。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