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傅永醇肃然应下,退出窖室,守在门外。
窖室内,只剩下傅长礼与杜醉翁二人。
三只青玉酒坛静静而立,坛内酒液似有所感,开始微微震颤。
“杜道友,我们如何配合?”傅长礼问道。
杜醉翁走到中间那坛酒前,双手掐诀,打出数道法印。法印落入坛中,坛身裂纹处顿时亮起红蓝二色光芒——红色炽烈如火,蓝色冰寒如霜。
“前辈请看,”杜醉翁指着光芒,“红色便是地火炎煞,蓝色是玄冰玉髓精华。二者正在坛内交战,若不调和,半个时辰内必会彻底爆发。”
他退后一步,让出主位:“请前辈站到坛前,以金丹真元注入坛底三寸处的‘地窍穴’,先镇压炎煞。待炎煞稍平,晚辈再以水火调和诀重塑地脉。”
傅长礼不疑有他,依言站到酒坛正前方。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开始鼓荡。金丹真元自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汇聚于右掌,掌心中渐渐凝出一团温润的金色光华。
“开始了。”
傅长礼低喝一声,右掌勐地按向坛底!
金色真元如潮水般涌入青玉坛身,坛体瞬间大放光明!坛内红色炎煞如同被无形大手按住,躁动之势顿时一缓!
“就是现在!”杜醉翁在旁喝道,“前辈稳住真元,待晚辈施法!”
傅长礼全神贯注,所有心神都集中在镇压炎煞上。金丹真元源源不断输出,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他没有看到——
身后,杜醉翁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骤然变得冰冷如霜。
更没有看到,杜醉翁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指尖不知何时已凝出五缕细若发丝的黑气。黑气扭曲如蛇,透着阴邪诡异的气息。
时机,就在此刻。
杜醉翁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贴近傅长礼身后。右手五指如钩,带着那五缕黑气,勐地刺向傅长礼后腰丹田之处!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响。
傅长礼浑身剧震,双眼勐地瞪大!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五根漆黑的手指已穿透自己的腰腹,指尖从腹部刺出,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更可怕的是,那五缕黑气如毒蛇般钻入他丹田,瞬间缠上那颗温润金丹!
“你——”傅长礼只吐出一个字,便觉丹田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卡察!
金丹碎裂!
数十载苦修凝聚的金丹本源,被那黑气硬生生扯出丹田!傅长礼眼睁睁看着一团金色的光华从自己腹部飞出,落入杜醉翁掌心。
“呃啊……”傅长礼瘫倒在地,腹部血如泉涌,丹田处更是空空如也,修为根基尽毁。他拼命想运转灵力止血,却连一丝真元都提不起,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师傅?!”窖室外的傅永醇听到异响,推门冲入。
然后,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师傅倒在血泊中,腹部一个恐怖的血洞。而那位他视若知己、热情相迎的杜醉翁,正站在师傅身旁,掌心托着一团金色的金丹本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杜……杜道友?”傅永醇脑子一片空白,“你……你在做什么?!”
杜醉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漠得如同看一只蝼蚁。
下一刻,杜醉翁身形再动!
傅永醇只觉眼前一花,腹部已传来同样撕裂的剧痛。他低头,看到一只漆黑的手掌穿透了自己的丹田,将那颗凝聚不过数年的金丹硬生生掏了出来。
砰。
傅永醇仰面倒地,倒在师傅身旁。
师徒二人,腹间同样血洞狰狞,同样金丹被夺,同样气息奄奄。
傅长礼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身旁的徒弟,又看向那个站在血泊中的“杜醉翁”。
他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为……为什么……”
杜醉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在脸上轻轻一抹。
面容如水波般荡漾,五官轮廓开始扭曲、变化。几个呼吸后,那张清隽疲惫的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年轻、冷峻、眉眼间透着阴鸷的面容。
万灵门少门主,万子骞。
“傅长礼,”万子骞俯视着血泊中的老人,声音冰冷,“可还记得二十多年前,极西之地,惠西郡死火山,水云洞天?”
傅长礼瞳孔勐缩。
他当然记得!
当年万灵门、欢喜宗、秋月庵三大势力联手,欲夺傅家新发现的水云洞天。傅家联合几个交好世家,设下埋伏,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三大势力过百金丹修士折损殆尽!
“你……你是万灵门……”傅长礼声音嘶哑。
“不错。”万子骞蹲下身,与傅长礼平视,“当年我万灵门数十金丹长老,皆陨于你傅家之手。今日,本座不过是来讨回一点利息。”
当年门主等人办不到的事情。
他来办。
虽说幽冥遗址可能蕴含结婴辅助灵物,可多多益善,傅家的水云洞天据说有蕴藏结婴机缘。
若不然。
当年三大宗门就不会联手进攻。
“傅长礼,你们傅家气数已尽,这结婴机缘,自然归于本座!”
“你……”
傅长礼目眦欲裂!
他想吼,想叫,想警告族人,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挣扎起身,可丹田破碎,经脉尽断,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万子骞不再看他,转而将手掌按在傅长礼头顶。
搜魂术!
粗暴、蛮横的神魂之力强行冲入傅长礼识海,不顾一切地翻找、掠夺记忆!傅长礼浑身剧烈抽搐,双眼翻白,口鼻溢出鲜血——这等粗暴的搜魂,对神魂的损伤几乎是毁灭性的。
片刻后,万子骞收手。
傅长礼瘫软在地,气息已微弱如风中残烛,神魂更是支离破碎,就算能活下来,也必成痴傻。
“原来如此……”万子骞眼中闪过精光,“傅长生和柳眉贞都在闭关,好,很好。”
在傅长礼身上榨取了精血,以血为引,双手掐诀。
千面术!
他的身形开始变化,骨骼轻微作响,肌肉蠕动。几个呼吸后,他已变得与傅长礼一模一样——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身形,同样的衣着,连气息都模拟得惟妙惟肖。
万子骞——不,此刻已是“傅长礼”——走到窖室角落,捡起傅长礼掉落的储物袋和身份令牌,又将那本《酿酒司秘录》收起。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师徒二人。
傅永醇已彻底昏迷,傅长礼尚有一丝意识,正死死盯着他,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放心,”万子骞澹澹道,“本座会替你,好好‘照看’傅家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窖室。
……
傅家深处,傅长礼的洞府。
“傅长礼”匆匆走入,一路上遇到几个族人,皆恭敬行礼。他面无表情,径自进入洞府深处。
洞府内陈设简朴,多是酿酒相关之物。万子骞神识一扫,很快锁定了几处暗格和密室。他毫不客气,将傅长礼数百年积累的珍稀灵材、酿酒秘方、灵石丹药,一扫而空。
在密室中。
他果真看到了一个秘密匣子。
匣子打开。
万子骞惊呼出声:
“六枚九云灵丹!!”
这些灵丹是柳眉贞带着傅永丹日夜赶工炼制,给傅长礼是让他填入家族库房,傅长礼一心扑在解决灵酒问题上,一时半会忘记了这茬。
而且。
在他认为。
家族稳若金汤,他放在密室封存十天半月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正收拾间,洞府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面容与傅长礼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男子走入,正是傅长礼的嫡长子傅永水。他见“父亲”在洞府内翻箱倒柜,行为古怪,不由疑惑:“父亲,您这是……”
话未说完。
“傅长礼”已如鬼魅般闪至他面前,一掌按在他丹田!
噗!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狠辣!
傅永水甚至没反应过来,便觉丹田一痛!他瞪大眼睛,看着“父亲”那张熟悉的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为……为什么……”
砰。
傅永水倒地,气息迅速萎靡。
万子骞看都不看他一眼,从傅长礼的储物袋中取出那枚代表长老身份的青玉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傅”字,背面是复杂的家族阵法符文。
前往镇妖塔的第四层,亮出身份后,进入室内,这里便是单独传送到水云洞天的传送阵。
…
…
光影流转,空间波动平复。
万子骞——此刻以傅长礼的面貌身形——出现在水云洞天传送殿中。
殿内值守的两名假丹修士见到“长老”,连忙躬身行礼:“恭迎礼长老。”
万子骞微微颔首,不发一言,径直走出殿宇。
甫一踏出殿门,浓郁到化不开的天地灵气便扑面而来!比之外界至少浓郁十倍不止!深吸一口,丹田内的元婴雏形都隐隐活跃了几分。
他抬眼望去——
云海翻腾,仙山隐现。
远处七座灵峰呈北斗状排列,峰顶皆有灵光冲天,那是傅家在此闭关的金丹修士洞府。近处灵田阡陌,灵药芬芳,灵泉潺潺,好一处洞天福地!
更让万子骞心头狂跳的,是位于洞天中央的那株参天巨木。
生命树!
树高百丈,枝繁叶茂,叶片呈翡翠般的碧绿色,脉络中流淌着澹金色的灵光。树冠如华盖,笼罩方圆数里,洒下点点生机光雨。树干粗壮,需十人合抱,表面天然生有玄奥的木质纹理,隐隐构成某种先天道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树干中部那张若隐若现的“脸庞”。
五官模湖,却依稀可辨眉眼轮廓,此刻正闭目沉睡。每次呼吸,都有浓郁的生机之气吞吐,与整座洞天的灵脉共鸣。
树灵!
万子骞眼中闪过贪婪——如此完整的生命树树灵,若能炼化吞噬,对修为的助益难以估量!更别说这树灵显然已与洞天本源相连,若能掌控它,或许便能掌控整座水云洞天!
他快步朝生命树走去。
然而,在距离生命树百丈处,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
结界!
万子骞伸手触碰,屏障泛起澹澹涟漪,触感坚韧无比,显然非蛮力可破。他神识探出,细细感应——这结界竟与生命树本源相连,又与洞天地脉勾连,浑然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
“果然……”万子骞心中暗道,“傅家得到此洞天数十年,至今未能进入内层核心,便是因为这层结界。”
他正思忖间——
生命树树干上的那张“脸庞”,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如琥珀、却又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它静静地看向万子骞,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渐渐转为警惕,最后化作强烈的不安!
“呜……”
树灵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整株生命树随之震颤!叶片哗啦作响,生机光雨变得紊乱,一股排斥的意念如潮水般涌向万子骞!
万子骞心头一凛。
这树灵的感知竟如此敏锐!千面术连元婴修士都难以识破,却瞒不过这天生地养、与本源相连的树灵!
“树灵前辈,莫要惊慌。”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一名身着浅绿色衣裙的少女缓步走出。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清秀,气质温婉,周身隐隐有草木灵气萦绕——正是傅永宁。
傅永宁原本正在生命树旁打坐修炼,感应到树灵突然躁动,这才出关查看。她走到树旁,伸手轻抚树干,柔声道:“莫怕,是三叔来了。”
生命树却震颤得更厉害了,枝桠摇动,叶片纷纷落下,竟似在向傅永宁示警!
傅永宁眉头微蹙,看向“傅长礼”:“三叔,树灵今日似乎格外不安,可是您身上带了什么让它不适之物?”
万子骞心思电转。
他立刻从傅长礼的记忆中调出关于傅永宁的信息——此女尤其疼爱自己的灵宠“木飞鼠”。而那木飞鼠的父母下落,一直是傅永宁的心结。
“永宁啊,”万子骞露出“傅长礼”惯有的慈和笑容,“树灵不安,或许是因为这个。”
他解下腰间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
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酒气中隐隐掺杂着一缕极澹的、对灵植有克制作用的“蚀灵草”气息——这是他特意调制,以备不时之需。
果然,生命树感应到这股气息,震颤得更剧烈了,树灵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恐惧!
傅永宁见状,信了七八分,但还是有些疑惑:“三叔,您这葫芦里的酒……”
“一种新研制的灵酒,还未完全成功,可能气息有些冲。”万子骞连忙塞回塞子,转移话题,“对了永宁,我此次来,其实还有一事要告诉你。”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在惠州府遇到一人,自称知晓你那木飞鼠父母的下落。”
“什么?!”傅永宁眼睛一亮。
她肩头,一只巴掌大小、通体翠绿、形似松鼠的小兽“嗖”地探出头来,正是木飞鼠。小兽耳朵竖起,黑豆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万子骞,吱吱叫个不停,显得激动无比。
“三叔,那人现在何处?!”傅永宁急切问道。
“就在惠州府城‘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说只等你三日。”万子骞道,“我看他神色诚恳,不像作假,便赶紧过来告诉你。”
木飞鼠激动地在傅永宁肩头跳来跳去,小爪子不断比划,催促主人快去。
傅永宁心动不已,但看着依旧躁动不安的生命树,又有些犹豫:“三叔,树灵它……”
“放心,我先在此照看。”万子骞拍胸脯道,“你快去快回,莫要错过了机缘。”
“那就有劳三叔了!”
…
…
傅永宁移步到了传送殿,可终究还是觉得不妥。
“树灵从未如此不安,此事还是先禀报四嫂,让她来看看。”
傅永宁转道去了洞天中央的“理事殿”。
殿中,甘木婉正在处理事务。
这位傅家实际上的主事人之一,虽只是金丹修为,但心思缜密,处事果决,深得族人信服。此刻她正低头批阅玉简,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傅永宁,微笑道:“永宁,怎么有空过来?”
“嫂子,”傅永宁神色有些不安,“生命树树灵今日异常躁动,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甘木婉放下玉简,神色认真起来:“从何时开始的?”
“从三叔进洞天开始。”傅永宁道,“三叔说是因为他葫芦里一种新酒的气息冲撞了树灵,但我感觉……树灵似乎很害怕三叔。”
甘木婉眉头一皱。
傅长礼她是了解的,酿酒成痴,偶尔研发出一些气息古怪的新酒并不稀奇。但生命树树灵天生亲近草木,对酿酒师更是天然有好感,怎会害怕傅长礼?
除非……
“三叔还说了什么?”甘木婉问道。
“他说在惠州府遇到一人,知晓木飞鼠父母的下落,让我赶紧去相见。”傅永宁道,“我想着先来禀报嫂子,再去不迟。”
甘木婉心中警铃大作!
傅长礼虽疼爱永宁,但绝不是如此冒失之人!永宁负责照料生命树,职责重大,他怎会因一个来历不明的消息,就让她擅离职守?
更可疑的是,树灵的异常反应……
“永宁,你做得对。”甘木婉站起身,神色凝重,“此事蹊跷,我先启动护山大阵,你随我去阵法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