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元首。“
林辛根上尉的手没有抖,四个月的非洲军生涯,从托布鲁克到加查拉,从比尔哈凯姆到马特鲁港,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有种预感,自己大概率得死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沙地上,区别只在于是死在前一秒还是后一秒。
他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那种矫情想法,自己那女友的照片就钉在炮塔内壁上,他看了一眼,不是在告别,只是确认那张照片还在。照片边角被高温烤得卷起来了,但铁钉钉得死死的,就像他此刻钉在这辆坦克里一样。
9辆还能动的德军坦克炮塔开始旋转,液压马达嗡嗡地响,炮管在月光下划过弧线,从南面转向南偏西,对准了低洼地带边缘那些正在逼近的黑压压的铁疙瘩。
妈的,英国人的坦克怎么这么多。
五秒钟,炮塔转完了。
南面,低洼地带边缘。
153辆英军装甲车辆的发动机已经满转。
赖德下了死命令,4档,全速,撞过去。不废话,不试探,不搞什么交替掩护逐次推进的教科书打法,他们就是一堵铁墙往前碾。
78辆流星战车冲在最前面,后面是30辆马蒂尔达和45辆十字军,再后面是半履带车和贝德福德卡车拉着的步兵。
三千多号人,一百多辆装甲车辆,排成了一道两百多米宽的密集横队。发动机的轰鸣声通过硬质沙地传遍了方圆几公里,不需要用耳朵去分辨,因为那声音穿透了骨头,从脚底板一直震到后脑勺,沙地上细小的碎石在这种震动中跳了起来。
惠灵顿中校的049号车在第一列正中央。
他今年四十一岁,约克郡人,1940年从敦刻尔克外围开着一辆马蒂尔达跑了九十公里的老兵。左手少半截小指,那截手指现在躺在法国某块农田的泥巴里。
出发前,他喝了半杯冷掉的约克郡红茶,搪瓷杯上那道1938年就有的裂缝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泡一杯。
但他现在没工夫想这些。
赖德在全师电台里下了死命令,两个小时,打进马特鲁港,打到斯特林少将面前。
两个小时。
从低洼地带边缘到港口核心区域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但中间隔着交汇处中央那片直径两百四十米的硬质沙地,沙地上有9辆德国坦克、5门反坦克炮、2门高射炮和两百四十个已经挖好了散兵坑等着拼命的德国步兵。
两个小时,每一分钟都是拿人命换的。
惠灵顿没有时间去想搪瓷杯上的裂缝,没有时间去想约克郡红茶的味道,没有时间去想那半截躺在法国泥巴里的小指。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踩油门,往前冲,在德国人把他打爆之前,从德国人的骨头上先碾过去。
右脚踩到底,049号车像被人踹了一脚的公牛一样猛地窜出去,履带翻起两米高的沙幕。
右侧十六米,哈洛威中校的081号车紧跟着。
这小子比他小六岁,苏格兰人,爱丁堡大学毕业的,战前在修车铺拧螺丝,打起仗来跟他的学历完全不搭,不怕死,或者说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更左边,一辆马蒂尔达慢吞吞地跟。全队最慢的就数这玩意儿,极限速度二十四公里,在一百多辆流星中间跟个老太太遛弯似的。
但没人敢嫌它,七十八毫米正面装甲,放以前,德军的小水管打上去跟挠痒痒一样。
可惜今天对面是七十五公分,不是小水管。
交汇处中央。
德国坦克的车长们感受到了那阵震动。
林辛根上尉的目光紧紧盯着瞄准镜。
他今年二十九岁,汉堡人。战前的日子没法提,凡尔赛条约把德国人的脊梁骨抽掉了,赔款、失业、通货膨胀,1923年他父亲拿着一篮子马克去买面包,到面包店的时候那些钱只够买半个。
保险公司文员的薪水每个月都在缩水,到后来连港口边小酒馆那杯啤酒都喝不起了。
他每天的工作是核对保单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在他眼里就像凡尔赛条约上那些条款一样,每一条都在提醒他,你是一个被踩在脚底下的国家里的一个被踩在脚底下的小人物。
然后小胡子来了。
不是所有人都信他那一套,但他给了自己一个东西,尊严。或者说,反抗的机会。
1935年他穿上了军装,从保险公司文员变成了国防军的一员。那种感觉没法跟没有经历过的人说清楚,就好像一个在水底憋了十五年气的人,终于被人一把拽出了水面。
那种日子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装填。“
装填手施瓦茨今年二十一岁,慕尼黑郊外农场出来的,膀子比同龄人粗一圈。
他从弹药架上抽出一发穿甲弹。
这发穿甲弹是7.5公分KwK 40型PzGr 39,弹头重四点五公斤,加上药筒总重接近十二公斤。
十二公斤的铁疙瘩,弹头的前端是一块被帽风帽包裹着的碳化钨穿甲体,设计目的只有一个——在800米内和流星有互穿的资格。
施瓦茨把这发穿甲弹塞进炮闩,他的双手在炮闩旁边的高温金属上烫出了两个水泡,他连眉头都没皱。这小子入伍前在农场里搬麻袋,十二公斤对他来说跟拎个西瓜差不多。
“装填完毕。“
“开火!“
炮手林德曼踩下了踏板,炮口喷出一团火焰。
八百米外,刚进入有效射程的049号车的正面被那发穿甲弹直接命中了。
PzGr 39的弹头在穿透装甲后碎片击中了炮塔内的弹药架,六磅炮炮弹的发射药筒在高温碎片下被点燃了,没有爆炸,是燃烧。
发射药的燃烧速度比爆炸慢,但在密闭的炮塔空间里,燃烧产生的高温高压气体足以把炮塔顶盖从螺栓上掀开。
惠灵顿中校什么都来不及感觉。他的胸口前面好像有人抡了一把大铁锤砸了下来,然后炮塔里的空气变成了一团灼热的火球,顶盖从螺栓上飞了出去,在月光下翻了两圈。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五十米外一辆四号坦克侧面白漆喷的“215“三个数字。
然后什么都没了。
“049!049!“哈洛威在081号车上吼了一声,无线电那头只有一片杂音。
“狗娘养的纳粹!”
但他来不及悲伤,因为剩下八辆德国坦克在同一秒开火了。
炮弹打中了五辆英军坦克,穿了三辆。
但不是每一辆都像049号那样当场报销。
一辆流星被命中了车体正面,PzGr 39穿入了驾驶员位置,驾驶员当场死亡,但发动机还在转,车体还在往前跑,只是方向歪了,因为死掉的驾驶员的脚从踏板上滑了下去,车开始往左偏。
炮塔里的装填手在穿甲弹穿入的瞬间被二次破片击中了右臂,骨头断了,但他没有失去意识。
他用左手拉住了炮塔内的扶手,右手垂在身侧晃荡着,血从袖口往下滴。
他用左手拍了一下炮手的肩膀,炮手还活着,耳朵在流血但还活着,然后他俩从舱口爬了出来,跳到了沙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