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发动战争,抢夺别人已经建设好的城镇、囤积的粮草、训练有素的士兵、乃至现成的人口和工匠这样的行为在贪婪者看来纯属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们吝啬于自身付出的努力,却无比垂涎他人劳动的果实。”
“我的贪婪至少在驱动着理智,而不是让理智被淹没。”
霜烬思考着,眸中有光芒在流转。
“所以,在他们眼中,武力掠夺是更有效的方式?”
“站在他们的视角,是的。”罗德肯定道。
“尤其当他们认为自身力量占据优势,或者可以通过阴谋、联盟、威慑等手段制造出优势的时候。”
“不过这种有效是短视的,充满了血腥和不确定性。”
“但不可否认,在历史上,它确实无数次地改变了资源分配,塑造了疆域和权力格局。”
“甚至有一种观点认为,战争本身就是文明演进的一种残酷催化剂。”
“没有战争,文明就缺乏演变的驱动力。”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水,润泽有些发干的喉咙。
“而且,人类的天性中确实存在着偏爱抒发暴力的一面。”
“当然不是所有人。”
“但相当一部分的人在秩序崩坏、道德约束松弛的时候,这种倾向更容易被释放出来。”
“掠夺的快感,征服的虚荣,还有支配他人生死的权力感…”
“这些原始的冲动,与傲慢和贪婪结合,就会像干柴遇上烈火那样熊熊燃烧。”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声响。
霜烬似乎在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
别说是人类和巨龙了,就算是人与人之间的理念、世界观和认知也无法做到绝对认同。
差异化是战争的导火索之一,却也是人类文明的魅力所在。
罗德很少给某个概念下定性。
他虽然不喜欢战争,却也不排斥利用战争手段。
但本质,他所追求的目标要更加宏大一些。
战争也好,人性也罢,万物都有两面性。
他罗德也不是什么圣人。
霜烬的表情依旧平静,罗德能感觉到她精神层面的细微波动。
“但是,老爷…”她再次开口,这次的问题更加直接。
“你也在准备战争,你调集狮鹫,设立哨点,修建堡垒,训练士兵……”
“你也在积聚力量。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罗德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区别在于目的,在于根基,也在于懦弱与否。”
“懦弱?”霜烬对他的解释中会出现这个词感到有些意外。
“对。”罗德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
“在我看来,那些仅仅因为傲慢和贪婪,就盲目将自身和他人拖入战争漩涡的决策者,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另类的懦夫。”
霜烬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懦弱于面对漫长而艰辛的建设之路。”
“开垦一片荒芜的土地,让它产出足够的粮食,需要研究土壤、水源、气候,需要培育或引进合适的作物。”
“还需要改进农具和耕作方式,以及耐心等待一季又一季的收获。”
“期间或许要应对天灾、虫害。”
“这需要知识、毅力和对未来的信念。”
“建立一座繁荣的城镇,更是如此。”
“首先得规划街道和功能区,需要解决住房、饮水、排污,需要建立市集促进贸易,需要设立学校传承知识,需要维持治安和公正等等。”
“每一项都是繁琐而具体的挑战。”
“而发展技术,改进机械,像黑滩镇现在做的这样,从蒸汽犁到加农炮,从狮鹫驯养到地空协作,更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进行试验。”
“你得学会容忍失败,得有意识并投入时间和资源去培养专业的人才。”
“这条路没有捷径,每一步都要踏踏实实地走出来。”
他微微蹙起眉头。
“而那些纯粹的战争贩子就缺乏这种踏实的勇气和长远的智慧。”
“他们畏惧于创造的艰辛和不确定性,转而选择了看似快捷的掠夺。”
“他们试图用别人的鲜血和苦难,来垫高自己的宝座。”
“这不是强大,这是虚弱。”
“是内心无法承担建设者重任的虚弱,是精神上寄生于他人劳动的卑怯。”
罗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夜色中轮廓逐渐清晰的黑滩镇,望向港口的方向。
新建成不久的高灯塔亮起稳定的光束,为可能夜归的船只指引方向。
更远处,工坊区那些高大厂房的阴影矗立着,里面还有晚班的工匠在忙碌。
“黑滩镇的地,是我们一犁一犁开出来的。”
“最初这里农奴连像样的农具都没有,是我们带来了铁器,改进了耕法。”
“后来的蒸汽犁,是阿什尔他们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画了无数张改进草图,经历了多次失败才造出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豪,这是建设者特有的底气。
“黑滩镇的机械,是我们自己的工坊,用我们自己矿里采出的矿石,炼出或是购买铁料一点点铸造打磨并组装起来的。”
“从最简陋的鼓风机,到现在的双胀蒸汽机原型机,每一步都凝聚着匠人们的心血和汗水,也离不开灵感的碰撞。”
“但归根结底,是我们自己掌握了制造的能力。”
“黑滩镇的领民,从最初那些麻木等死的农奴,到现在眼神里有了光亮的士兵、工匠、农夫、水手。”
“是我们建立了秩序,提供了食物和住所,推行了工分和夜校,让他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可能。”
“是我们用一场场战斗的胜利,用实实在在的生活改善,赢得了他们的忠诚和努力。”
他没用“我”,而用的是“我们”。
“罗德式”不能成为个人符号,而要成为一种新式改革的起点。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霜烬,眼神格外坚定。
“我们有能力,也有魄力,在这片曾经被遗忘的滩涂上,建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未来。”
“我们不需要靠掠夺邻居来生存,更不屑于用他人的毁灭来彰显自己的强大。”
“我们防御,是因为珍视我们已经创造和正在创造的一切。”
“我们预警,是因为不想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摧毁来之不易的成果。”
“而我们进攻,是为了让那些战争者和掠夺者都归化于和平。”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种道理。
不信可以把脸伸出去,看看一个巴掌究竟拍得响不响。
能让巴掌无法胡乱拍起来的只有绝对的秩序、规则和统治力。
而这同样需要力量。
所以同样的力量在战争犯和掠夺者手中,与真正的领袖手中是两码事。
前者用战争掠夺,后者用战争来奠基。
“狼主,或者其他任何潜在的敌人,他们可以选择战争这条路。”
“那是他们的选择,源于他们的傲慢、贪婪,以及我所说的那种懦弱。”
“他们或许能凭借一时之力掀起风暴,涂炭生灵。”
“但黑滩镇的路,会继续走下去,用我们自己的双手,用我们自己的头脑。”
罗德走到霜烬面前,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霜烬,你之前问为什么人类总要付诸战争。”
“那么我告诉你,因为总有人无法克服内心的傲慢与贪婪,总有人怯于真正的创造,而迷恋掠夺的幻梦。”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至少在这里,在黑滩镇,我们选择另一条路。”
“这条路更慢,更艰难,但也更坚实,更值得骄傲。”
霜烬久久地凝视着他。她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罗德清晰的身影,也倒映着窗外那片正在沉睡、却又生机勃勃的领地。
她手中的水杯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放下。
许久,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你的愤怒,你的谋划,你的建设……它们并不矛盾。”
“你在守护一种不同的可能性,那是新燃的火种。”
“可以这么说。”罗德直起身,舒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笑容既疲惫又放松。
“很晚了,去休息吧。”
“明天太阳升起,工坊的汽笛会照常响起,田地里的人会继续劳作,港口的船只也会照常进出。”
“该做的事情,可一件也不会少。”
霜烬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再次回头。
“罗德老爷。”
“嗯?”
“如果那个狼主,或者别的什么人,真的打过来了。”
“你会怎么做?”
罗德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标注着防御部署的地图上,沉默了片刻。
“我会让他们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钢铁般的坚定意志。
“黑滩镇的篱笆,不是用树枝扎的。”
“想伸手进来摘果子,要做好被刺得鲜血淋漓的准备。”
“我…我会保护你,也会保护黑滩镇的。”霜烬似乎得到了答案,不再多问。
她轻轻带上门,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罗德独自留在会议室里,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困倦。
他走到地图前,再次审视那些线条和标记。
夜风依旧温柔地吹拂着。
远方的海平线上,或许正在酝酿风暴。
可黑滩镇的灯火,仍会固执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