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中大西洋海况，相比于高纬度海域已经温和了许多。
持续的偏北风卷起两至三米高的涌浪，规律地拍击在俾斯麦号倾斜布置的表面渗碳防护带上，撞碎成白色的飞沫。
海平面的能见度正在逐步好转。
低垂的灰白色云层虽然依旧遮蔽着阳光，但光学测距仪的有效观测距离已经恢复到了上万码的常规警戒标准。
五万吨级的庞大舰体在涌浪的推挤下产生着轻微的横摇，倾斜角指示器上的指针稳定在正负两度之内。
“罗经航向一百九十，修正洋流与风偏，实际对地航向一百八十八。“航海长站在操作台前，高声汇报最新的航行参数，“目前维持十二节经济航速，主机输出功率平稳，水下阻力数据处于设计基准线内。“
舰长林德曼上校站在封闭式舰桥的防弹玻璃窗后。
他双手背在身后，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紧紧交扣，注视着前方规律起伏的波涛。
他的海军制服熨烫得笔挺，领口的骑士勋章随着舰体的微小晃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但他此刻的眼角却布满了血丝，作为第三帝国当前活动在大西洋上唯一的大型水面战舰，他承受的压力比起自己之前的上司吕特晏斯过之而无不及。
“保持当前编队航速。“林德曼沉思片刻，“通知底舱机电长，进行常规轴承温度检测。利用这段平缓海况，做好减速齿轮箱的全负荷测试。“
传令兵立刻将命令通过传声筒复述给下方的水线以下舱室。
林德曼的视线短暂停留在舰桥前方的安东（Anton）主炮塔上，随后收回目光，走向海图桌。
图纸上，一条红色的航线从威廉港延伸而出。
和之前的沙恩霍斯特号编队不同，俾斯麦号并没有向北进入挪威海域进行战术迂回，大本营在他们驶出港口后便下达了快速南下的指令，直插大西洋中南部腹地。
林德曼估摸着伦敦的海军部大概率还在斯卡帕湾以北的冰冷水域里撒开高密度的搜索。
这正是雷德尔制定的战略欺骗。
这艘五万吨级巨兽的真实目标，从驶离锚地的那一刻起，就不是那些普通的商船。
只有那些试图将装备与物资运往北非战场的英军护航船队，才配成为它的猎物。
大副奥尔斯中校拿着一份硬皮文件夹走了过来，将其平放在防滑桌垫上。
这是一份清晨汇总的俾斯麦号的状态报告。
林德曼翻开文件夹，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
主炮弹药库内存放着满基数的大口径被帽穿甲弹与高爆弹，副炮弹药库的消耗量为零。
防空火控系统的四台主测距仪在之前的航渡中受到了一些海浪飞沫的侵入，目前机电部门已经完成了清理与重新标定。虽然海面趋于平静，但中大西洋变幻莫测的阵风依然限制了航空器的起降安全性，舰舯部弹射器上的两架阿拉多水上飞机处于系留锁定状态，机翼被帆布严密包裹，舰队目前仅依靠雷达与光学仪器维持着对海警戒。
林德曼的视线在轮机数据那一栏多停留了几秒。
俾斯麦号是1940年8月才正式加入海军序列的新舰。
按照正常的服役流程，一艘五万吨级战列舰从下水到形成完整战斗力，至少需要12到18个月的海试周期。
主炮齐射对舰体结构的应力测试、最大航速工况下减速齿轮箱的极限负载验证、全舰电气系统在连续高负荷运转中的故障率统计，这些都需要数周乃至数月的反复测试和数据统计。
但俾斯麦号没有这个时间。
统帅部在俾斯麦号尚处于海试初期阶段便下达了出击命令。
大西洋上的破交形势日趋严峻，英国人的护航体系正在快速完善，U型潜艇的生存空间被新型雷达和声纳挤压殆尽。
帝国需要一艘能够在远洋正面对抗皇家海军护航舰队的重型水面战舰，而唯一能够承担这个角色的，只有这艘尚未完成全部测试科目的新型战列舰。
所以俾斯麦号出了海。
林德曼思考着。
主炮方面，八门三十八厘米口径SK C/34舰炮在靶场进行过实弹射击校验，但从未在全速航行状态下进行过齐射。
林德曼不知道在二十八节航速下，舰体剧烈振动对主炮射击精度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安东炮塔和多拉（Dora）炮塔的旋转机构在低速巡航时运转正常，但高速机动工况下的故障率数据是空白的。
轮机方面更棘手。
十二台高压瓦格纳锅炉和三组布洛姆-福斯蒸汽轮机在船厂的台架测试中表现良好，但那是在码头系泊状态下测出来的数据。
真正的大洋航行暴露了一系列问题：高压蒸汽管路的法兰接头在八级海况下出现过两次微量渗漏，虽然损管部门及时处理了，但这说明管路系统的密封设计在极端工况下存在未被发现的薄弱环节。
右侧减速齿轮箱在高速运转时发出过异常的高频嗡鸣，机电长判断是齿轮啮合面的润滑膜在高温工况下不够稳定，但目前没有备件可以更换，只能通过降低输出功率来缓解。
最让林德曼不放心的是火控系统。
舰桥顶部的蔡司十点五米测距仪是整套主炮射击指挥系统的核心部件，在海试期间进行过静态标定，但从未在真实交战条件下验证过数据链路的完整性和响应延迟。
如果在交战中测距仪出现故障，主炮将失去远程精确射击能力，俾斯麦号将只能退化为近距离概略瞄准。
而一旦进入近距离，乔治五世级14英寸的火力优势将被彻底放大。
俾斯麦号那三百二十毫米厚的表面渗碳钢装甲，倾斜布置后等效防护大约在四百毫米上下。
想到这个数字，林德曼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三百二十毫米。
沙恩霍斯特号的主装甲带也差不多这个数。
一艘三万两千吨的战列巡洋舰和一艘五万吨级的战列舰，多出来的一万八千吨排水量，换来的不是更厚的装甲，而是多一座主炮塔但少了一门火炮、多几门副炮、以及一套更大更重的上层建筑。
这就是德国军舰设计的传统毛病。
防护和火力都想要，吨位永远不够分。
林德曼在心里做过无数次换算。
沙恩霍斯特号三万两千吨，三座三联装二十八厘米炮塔、三百二十毫米装甲带、三十一节航速。
如果把那九门二十八厘米炮换成九门三十五厘米炮，也就是十四英寸口径，排水量增加大约两千吨，总吨位控制在三万四千吨以内，依然保持相同的装甲和动力系统。
九门十四英寸主炮的单次齐射投射量比九门二十八厘米炮高出百分之四十以上，穿甲能力直接从两百八十毫米跃升到三百五十毫米以上。
那艘战舰将从一艘只能欺负巡洋舰的战列巡洋舰，变成一艘能够正面对抗英国任何一艘条约型战列舰的真正主力。
三万四千吨换九门十四英寸加三百二十毫米装甲。
这笔账，英国人早就算明白了。
乔治五世级就是这个思路的产物，三万五千吨的排水量，十门十四英寸主炮，三百四十八毫米主装甲带。
而俾斯麦号呢。
五万吨，八门十五英寸，三百二十毫米装甲。
英国人的纳尔逊级三万九千吨就装了九门十六英寸火炮。美国人的北卡罗来纳级三万五千吨装了九门十六英寸。
俾斯麦号比这些战舰重了一万到一万五千吨，主炮口径却小了一整级，装甲带厚度也不比人家厚。
如果把俾斯麦号换成三座三联装九门十六英寸主炮，配合四百毫米以上的主装甲带和二十八节以上的航速，这才是五万吨级战列舰该有的配置。
九门十六英寸主炮在两万米距离上的穿深超过四百毫米，足以贯穿世界上任何一艘战列舰的主装甲带。
而四百毫米的主装甲带又能反过来抵御对方的同口径火力。
林德曼把这些一闪而过的念头压回心底。
事已至此，俾斯麦号就是俾斯麦号，八门三十八厘米炮就是八门三十八厘米炮。
他不可能在大洋中央给这艘战舰换炮塔。
他能做的，只是利用现有的八门主炮，在两万米的距离上，尽可能多地把炮弹砸到英国人头上。
至于够不够用，打起来才知道。
至于纳尔逊级，林德曼甚至直接忽略了。
九门十六英寸主炮，纸面火力确实骇人。
但那两艘战舰已经过时了，航速最高只有二十三节。
只要林德曼不想打，纳尔逊永远追不上。交战态势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俾斯麦号手里，想打就拉近距离，不想打就加速脱离。
林德曼唯一需要警惕的，是纳尔逊级提前卡住他的撤退路线。
如果英国人预判了他的航向，提前摆好了T字阵位等着他撞上去，那十六英寸主炮只要命中一发就会给俾斯麦号造成致命伤害。
林德曼合上文件夹，将它推回大副面前。
不管如何，他们现在正驾驶着一艘理论上强大但实际可靠性存疑的战舰，航行在远离任何友方港口的大西洋深处。
一旦在交战中出现重大系统故障，比如主炮卡壳、轮机失速、或者火控系统数据链路中断，他们没有任何后方可退，没有任何船坞可以维修。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押上了全部筹码的赌博。
更让林德曼感到忧心仲仲的是吕特晏斯舰队的遭遇。
两艘主力舰。
计划中一半的打击力量，就这么没了。
一艘沉在海峡底部，一艘半残地趴在船坞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足够的零件修好。
而这一切，换来的只是俾斯麦号此刻在这片空旷大洋上的一次隐蔽航行。
值不值？
林德曼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军人不问值不值。军人只执行命令，然后承担后果。
他时刻提醒着自己必须保持清醒。
因为接下来他要做的每一个判断，都关系到帝国海军在大西洋上仅存的这支水面打击力量的生死存亡。
如果俾斯麦号和欧根亲王号再出事，帝国海军将彻底丧失在远洋截击盟军护航船队的能力。
到那时候，北非的战局将会恶化，隆美尔将再也收不到一滴燃油、一发炮弹。
而隆美尔完了，地中海的门户就会被英国人彻底关死。
意大利人绝对撑不住，轴心国在非洲的全部战略利益将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