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哥马利重新拿起指挥棒，指向沙盘上从托布鲁克向东延伸的海岸线。
虽然对伦敦的那帮政客同样感到不满，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隆美尔确实拿下了托布鲁克，但他得到的是一座废墟。”蒙哥马利指着沙盘上得托布鲁克港口，“根据清晨皇家空军侦察机传回的航拍照片评估，莫斯黑德将军在下达投降命令前，执行了最彻底的毁灭协议，履行了他最后的义务。要塞内部的深水泊位、起重设备全部瘫痪，核心油库和主力弹药库也全部被炸毁。”
他的指挥棒在沙盘上快速移动。
“我们现在无法准确查明非洲军团在经过高强度突袭后，手里还剩下多少油料和弹药基数。但可以确认的是，他们没有从要塞里缴获到任何能直接使用的物资。从班加西到托布鲁克的补给线，已经被拉到了一个危险的距离。”
蒙哥马利转头看向站在会议桌边缘的海军联络官，下达了战术配合指令。
“为了彻底切断德国人利用水路缓解运输压力的企图，地中海舰队必须立刻介入。我会向亚历山大港司令部发去协同作战请求，请求坎宁安将军立刻调动巡洋舰与驱逐舰分舰队，沿着北非海岸线展开全天候战备巡逻。海军的六英寸以及四点七英寸舰炮必须将通往托布鲁克的所有航道彻底封死。”
他用指挥棒在沙盘蓝色的近海区域画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线。
“请向坎宁安上将传达我的原话，任何试图靠近托布鲁克要塞废弃锚地的轴心国运输舰、扫雷艇，哪怕是吃水极浅的驳船，只要悬挂着万字旗或者意大利国旗，全部予以击沉。同时，舰队要利用夜间抵近海岸，对沿海公路的咽喉路段实施高强度的岸轰火力覆盖，即便无法彻底摧毁，也要让他们感受到压力。必须迫使非洲军团所有的后勤卡车放弃平坦的沿海公路，只能去走内陆漫长的沙漠通道。”
最后，蒙哥马利的指挥棒重重敲击在马特鲁的位置。
“他吞下了要塞，但他的攻击能力也达到了极限。现在轮到第八集团军的回合了。”
奥金莱克盯着沙盘，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我不会让全军向托布鲁克发起直接进攻。”蒙哥马利的语气斩钉截铁，“那是隆美尔最期盼的战局，诱骗我们离开预设阵地，进入开阔地带与他的装甲师打遭遇战。”
他在沙盘上画出一条从马特鲁向南延伸的连贯线条。
“我们的任务是构筑铁壁。一道从地中海海岸线一直延伸到南部卡塔拉洼地的防御带。依托马特鲁的深水港和铁路网络，建立高吞吐量的后勤中转枢纽。利用空间换取集结时间，用漫长的沙漠运输线，把非洲军团的后勤补给彻底耗干。”
他转向奥金莱克，目光锐利。
“长官，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立刻给伦敦发电报，向首相汇报托布鲁克沦陷的事实，同时附上我们的应对方案。不要等他来质问我们，我们要主动告诉他，我们已经在做什么。“
奥金莱克点了点头：“电报怎么写？“
“就写：托布鲁克失守系敌军欺诈战术所致，非我军作战不力。第八集团军现已完成战役级重组，正在马特鲁建立纵深防御体系，准备迎接非洲军团的下一步进攻。请求伦敦催促亚瑟·斯特林将军所部重型装备船队，该批装备将决定北非战场的最终走向。“
蒙哥马利放下指挥棒，双手撑在沙盘边缘。
“而我们也不是这么干等着。“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第八集团军主力脱离现有休整状态，立刻向西线开进。第七装甲师作为先头前锋，即刻拔营，沿沿海主干道向前作大纵深机动。“
他盯着沙盘上，开始了排兵布阵。
“在发给第七装甲师的电报末尾，加上一段我的原话。”蒙哥马利看着正在速记的参谋长，声音沉稳，“告诉赖德，既然斯特林少将能够在之前的战斗中击退隆美尔，那么我也坚信他同样能做到。第八集团军指挥部对他接手这支部队后的表现寄予厚望。我不需要他的坦克团去执行收复托布鲁克这种毫无战术收益的逆向攻坚任务。我需要他把全部的装甲力量，精准地卡在德国人前进的必经之路上，对隆美尔形成战略威慑。”
指挥棒敲击着公路沿线的一处等高线网格。
“让第七师装备的流星中型坦克占据有利阵地。迫使德国人的前锋侦察营和主力坦克群停止公路行军，逼迫他们将行军纵队展开为正面的交战队形。每一次让德国人机动都会大幅消耗他们的燃油储备和履带寿命。用空间换取他们的物资消耗率。”
他又将目光放向主干道南侧广袤且地形复杂的沙漠腹地。
“印度第四步兵师从南侧外围进行大迂回，掩护第七装甲师暴露的左翼。他们的步兵单位必须在卡塔拉洼地边缘的高地上建立永备防御阵地。将所有的六磅反战车牵引炮以前后交错的梯次配置埋设在隐蔽沙丘后方。“
“洼地内部的流沙和盐碱沼泽地貌无法承载重型机械化装备通行，这道天然屏障锁死了敌军向南穿插的路线。依托这片阵地，防止德国人的轻装摩托化部队进行深度侧翼包抄。“
“让森少将的第十二摩托化步兵师迅速跟进。该师全员搭乘贝德福德运输卡车和通用载具，部署在第七装甲师的侧后方二线阵地，作为战役级的高机动预备队。“蒙哥马利安排了最后的防线保险，“一旦第七装甲师没能挡住德国人或者有漏网之鱼，第十二师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完成兵力填补，绝不能让敌人的三号或四号战车撕开突破口。“
部署完毕，蒙哥马利直起身，放下手中的木制指挥棒，冷厉的目光扫过帐篷里所有负责作战规划的高级军官们。
“重申一遍，我们当前的行动目标，绝非去发起一场夺回失地的反攻战役。“他冷峻地指出目前的客观局势与战略意图，“我们是在把防线前移，主动去接敌。集团军必须在阿拉曼地区，依托南部的不可逾越洼地和北部的地中海海岸线，设下一道没有任何缺口的连贯防御带。这是一道阻击墙，一道消耗德国有生力量的绞肉机。“
他再次指着马特鲁港口的标记点，指挥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马特鲁将是我们前沿最重要的物流中转枢纽。我要全面利用这里的深水港口设施、装卸泊位和铁路终端，全天候囤积前线所需的各口径炮弹和燃油。我们要依托这条短促且高效的补给线，将孤军深入的非洲军团死死挡在荒芜的沙漠里。”
这笔后勤账目非常清晰，德国人的补给线拉得越长，后方运输车队的损耗就越大，一线的装甲兵火力就越虚弱。
“等到斯特林少将护送的船队抵达，新的自走火炮和重型战车完成列装，我们的装甲预备队形成数量碾压之时，就是彻底敲碎他们防线的时候。时间站在大英帝国这边。各单位立刻执行进军命令。“
随着这一声令下，整个第八集团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隆隆运转。
帐篷内的通讯人员立刻进入最高负荷状态，十几名电报员疯狂敲击着按键，电报机开始作响。
无数道经过加密的战术指令顺着高频无线电波飞向广袤的沙漠腹地。
接收到指令的各级军团营地瞬间沸腾。
机械化部队的营区内，数以百计的战车驾驶员启动了汽油发动机，排气管喷吐出浓重的黑烟，装甲兵开始预热发动机，检查炮塔的液压转向系统和同轴机枪的供弹带。
步兵们背负着沉重的恩菲尔德步枪和帆布背包，在军士长的哨音催促下，井然有序地登上了排成长龙的军用卡车。
炮兵阵地上，炮手们将二十五磅野战榴弹炮的牵引环牢牢挂在莫里斯四轮牵引车后方，并用紧固器锁死。
漫天的黄沙中，大批的英国军队开始向着预定阵地浩浩荡荡地开拔。
奥金莱克看着参谋们将代表英军主力的红色箭头一个个向西移动，标注在通往马特鲁的路线上，沉默了很久。
“伯纳德。“他终于开口。
“长官？“
“你有没有想过，“奥金莱克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电报机的滴答声淹没，“如果我们早一周执行这个计划，在隆美尔动手之前就把第七装甲师顶到马特鲁，托布鲁克是不是就不会丢？“
蒙哥马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开罗城上空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也许会，也许不会。“他说，“隆美尔不是那种会因为看到敌人增兵就放弃计划的人。他可能会改变进攻方向，可能会推迟进攻时间，但他不会放弃。这就是他和莫斯黑德的区别，莫斯黑德在等待确定性，隆美尔在制造不确定性。“
他转过身，看向奥金莱克。
“长官，追究过去没有意义。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确保同样的错误不再发生第二次。托布鲁克丢了一座要塞，但非洲军团也把自己推到了补给线的极限。只要我们守在马特鲁，拖住他们，等亚瑟的船队到达……“
蒙哥马利没有说完。但奥金莱克听懂了。
等亚瑟的船队到达。
等那三百辆流星战车和一百二十辆司事自行火炮的履带碾上北非的沙地。等第八集团军形成绝对的数量和火力优势。
到那一天，隆美尔的非洲军团将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