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要塞,夜幕降临。
被罗贝尔家族安排来驻防的六阶血脉者,老罗伯特此时就站在城墙上,眼神冷静的看着远方那个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地。
他不知道这支军团的的来历和身份,只是他们是突然出现了,然后就如同瘟疫一般的迅速将西南公爵领拖入了战火与毁灭。
城墙上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将老罗伯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已经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天,目光始终凝视着远方那片暗红色的营地——敌人的营帐在黑暗中如同一群匍匐在地的野兽,篝火点点,仿佛无数只猩红的眼睛在注视着这座巍峨的要塞。
“将军,他们似乎在收拾东西。”副官走到老罗伯特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从傍晚开始,营地里的动静就不太对,不像是准备过夜的样子。”
老罗伯特没有说话。
他已经观察那支暗红色的军队整整一天了。
从今天下午那场短促而激烈的战斗结束后,对方的营地就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不是准备再次进攻的那种运转,而是在收拾、在打包、在准备离开。
“他们不会进攻了。”老罗伯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如同死水。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这里有什么了。”老罗伯特转过身,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今天下午的战斗,他们损失了至少三百人,却连城墙都没摸到。如果他们还有点脑子,就该明白,这座要塞不是他们能攻下来的。”
副官微微一愣:“将军的意思是,他们要撤退了?”
“撤退?”老罗伯特冷笑一声,“你觉得那些疯子会撤退吗?不,他们不会撤退,他们会换一个方向,继续杀戮,继续破坏,继续制造更多的尸体。冬风要塞只是一道墙,而墙的作用,只是让洪水改变方向,而不是让它消失。”
他走到城墙边,望着远方那片还在燃烧的村庄废墟,声音低沉得如同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那些疯子今天没有攻下要塞,明天就会转向绕过寒岭伯爵领。或者他们会选择北上,然后进入加里斯伯爵领后穿过它,直扑红鹰侯爵领……又或者是,继续在西南公爵领劫掠。无论他们选择哪条路,都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副官沉默了。
他知道将军说的是实话。冬风要塞虽然坚固,但它只能守住这条山脊——南侧是海洋过不去,但北侧是无尽的群山和密林,虽然行军困难,但并非无法逾越。
对面那支恐怖的军团连死都不怕,还怕翻山越岭吗?
“传令下去,”老罗伯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和威严,“加强夜间的巡逻和警戒,防止敌人偷袭。明天一早,派出斥候侦察敌人的动向,如果发现他们撤退,立即报告。”
“是!”
副官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城墙上渐渐远去。
老罗伯特独自站在寒风中,手中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今年一百多岁了,在血脉者的世界里算得上高寿,所以他经验丰富,眼光独到:他见过太多的战争和死亡。
也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这场胜利,不过是一场更大灾难的前奏。
……
深夜。
【血玫瑰】的营地中,篝火依然在燃烧,但火光已经比黄昏时暗淡了许多。
营地的中央,一顶用缴获的帐篷布料拼接而成的大帐内,南下军团的指挥官正在听取斥候的汇报。
他叫柯南,是一名【血玫瑰】的千夫长,跟随伊丽莎白征战多年,从远东一路杀到了泰瑞拉。
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恐怖疤痕,那是被敌人的战斧劈开的痕迹。
“要塞里有一个六阶。”斥候的声音很低,但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我们在城墙上感受到了那股气息,绝对错不了。”
柯南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六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难怪今天死了那么多人。”
“大人,我们怎么办?”另一名小队长问道,“要强攻吗?”
“强攻?”柯南冷笑一声,“你拿什么强攻?连个四阶都没有,你拿头去撞城墙吗?那可不是远东那些土坯垒的寨子,冬风要塞的城墙就连普通的攻城锤都撞不开。”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望着远方黑暗中那座巍峨的要塞轮廓。
“伊丽莎白大人说过,我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不是去送死。”柯南的声音变得阴沉,“既然冬风要塞有高阶血脉者坐镇,那就不打。绕过去,去别的地方。”
“可是大人,往哪绕?”
柯南转过身,走到铺在地上的那张简陋的地图前,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是他们从一处男爵城堡里搜刮来的,虽然简陋,但基本的山川河流和城镇位置都标注得很清楚。
“北上。”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灰谷”的位置,“从灰谷绕过去,能够和伊丽莎白大人汇合就汇合,不行的话我们就自己穿过加里斯伯爵领的边境,进入南境。”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红鹰侯爵领……嘿!那里有更多的村庄,更多的城镇,更多的人。”
帐篷内的其他小队长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的光芒。他们不在乎去哪里,不在乎打谁,他们只在乎一件事——杀戮。
“那就这么定了。”柯南大手一挥,“明天天亮之前拔营,往北走。把所有带不走的物资全部烧掉,不要给这里的人留下任何东西。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些‘新兵’,明天让他们走前面。”
“明白。”
第二天。
天还没亮,【血玫瑰】的营地就开始了忙碌。
那些从沿途村庄和城镇掳掠来的“新兵”们被从简陋的窝棚里赶了出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穿着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衣服,手里握着还沾着前任主人鲜血的武器,眼神空洞而麻木。有些人已经彻底疯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眼神涣散;有些人还在挣扎,试图逃跑,但等待他们的只有刀剑和死亡。
【血玫瑰】的老兵们骑着马,在人群中穿行,用鞭子和长剑驱赶着这些“消耗品”——他们不需要这些新兵有多强的战斗力,只需要他们能跑、能叫、能在战斗中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为真正的【血玫瑰】战士创造机会。
这是【血玫瑰】最擅长的战术之一——“滚雪球”。
在远东平叛作战中,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将一支支溃兵、一股股难民、一批批俘虏整合成一支庞大的、混乱的、充满疯狂和绝望的军队,然后驱赶着他们冲向敌人的阵地。
这些“消耗品”不需要训练,不需要装备,甚至不需要士气,只需要活着,然后死!
而死的人越多,剩下的就越疯狂。
越疯狂,就越像【血玫瑰】。
最终,在经历了几场战斗之后,那些还活着的人就会彻底丧失人性,变成和【血玫瑰】一样的怪物——嗜血、残忍、不知恐惧为何物。
这就是【血玫瑰】最可怕的地方。
他们不是在训练军队,他们是在制造瘟疫。
一支会走路、会杀人、会自我增殖的瘟疫。
然后天刚蒙蒙亮,这支军团就拔营了。
他们没有向东,没有向冬风要塞靠近,而是转向北方,沿着山脚的小道,朝着灰谷的方向前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数千名“新兵”——难民、溃兵、俘虏,以及那些为了活命而加入军团的平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武器”:锄头、镰刀、木棍,甚至只是削尖了的竹竿。
在他们身后,是不到两千名的【血玫瑰】战士。
这些才是真正的核心,是伊丽莎白从远东带来的精锐。
他们穿着暗红色的甲胄,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握着精钢打造的武器:弯刀、长矛、长剑,什么趁手用什么。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对杀戮的渴望和对鲜血的狂热。
在他们看来,前面那些“新兵”不是人,是牲畜,是用来消耗的肉盾。死再多也不心疼,因为只要打几场胜仗,俘虏更多的人,就能补充回来。
这就是“滚雪球”。
只要雪球还在滚动,就会越滚越大,越滚越重,直到将一切都碾碎。
……
与此同时,在加里斯伯爵领的“首府”——其实泰瑞拉王国不流行这种称呼,但【狼王】格罗姆或许是真的有反骨,所以身处于泰瑞拉王国的他很喜欢用这种在奥斯帝国中部地区才比较常见的词汇。
格罗姆此时站在书房那面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一动不动,如同一座石雕。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了。
桌案上堆满了从各地送来的急报——穆勒男爵领被毁、霍克男爵领被毁、费伦男爵领被毁、灰谷遭遇战全军覆没、不明身份军团继续向东推进、另一支不明身份军团则已经绕过冬风要塞转道北上……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的心口上。
但他不能发作。
他必须保持冷静,必须权衡利弊,必须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伯爵大人,”情报总管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已经站了很久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闭嘴。”格罗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
情报总管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格罗姆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穆勒男爵领开始,沿着这支不明身份的东进军团的进军路线,一路向东、向东、再向东。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指尖在那些被标注为“已摧毁”的村庄和城镇上停留,然后继续向前。
霍克男爵领,费伦男爵领,灰谷,然后是一个又一个已经变成废墟的村庄……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
红鹰侯爵领。
格罗姆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
这支神秘的东进军团,从踏入加里斯伯爵领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向南,没有向北,甚至没有向他的首府方向移动过一步。他们的路线是一条近乎笔直的线,从边境直插内陆,然后继续向东,越过加里斯伯爵领的东部边境,进入……
红鹰侯爵领。
那块他觊觎了多年的土地!
那块曾经属于卡塞因家族,如今虽说还在卡塞因家族的手上,但未来它的主人是否还是卡塞因,谁也说不准。
但格罗姆不在乎。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了然,更多的却是一种冷酷的算计。
情报总管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大人,您看出什么了?”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格罗姆转过身,那双深褐色的眸子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这支神秘军团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加里斯伯爵领。她只是路过,她的目的地是东边。”
“东边?”情报总管微微一愣,“红鹰侯爵领?”
“或许是。”格罗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继续向东移动,“但不管目标是不是红鹰侯爵领,只要他还继续向东挺进,那么这支军团就帮了我大忙!”
他顿了顿,眼中的光芒变得更加冷冽。
“我更希望这支军团的目标是索德贝尔家族。”
情报总管没有开口。
他连眼前这支杀伐果断的恐怖军团到底是什么情况他都没调查出来。
“可如果这支军团只是想要到处破坏呢?”
“反正只要不是在我的领地上乱来,我不在意他们的目标到底是哪。”格罗姆坦然说道,“事实上,只要这这支军团的刀指向的人不是我,这就够了。”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急报,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然后将其扔到一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有驻军后撤三十里,不要与这支军团发生任何正面冲突。让他们继续向东,让他们去找红鹰侯爵领,去找索德贝尔家族的麻烦。我们只需要守住首府和几个重要的城镇,等他们离开就行了。”
情报总管愣住了。
他跟随格罗姆多年,深知这位伯爵大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领地和权力。三个男爵领被毁,数千南境军精锐全军覆没,换作平时,格罗姆早就暴跳如雷,带着大军去报仇了。
但今天,他居然选择了退让。
“大人,”情报总管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我们的领地正在被破坏,我们的子民正在被屠杀,我们就这样放任不管吗?”
格罗姆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如同冬夜里最凛冽的寒风,让情报总管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以为我不知道?”格罗姆的声音冷得如同冰碴,“但那又如何?领地和土地可以重建,损失的财富可以再赚。但如果我的军队在这里被打残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那里,是东方——红鹰侯爵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