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狮庄园的暮色来得比平时更早一些。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从西面的雪山顶上压下来,将整座庄园笼罩在一片沉闷的灰暗之中。花园里那些白天还娇艳欲滴的花朵,此刻在冷风中瑟缩着,花瓣的边缘已经泛起了一层枯萎的褐色。
芬妮.罗贝尔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手中握着那份从藏书馆管事那里呈上来的详细报告,淡蓝色的眸子中翻涌着某种极其克制的、却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怒意。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死寂得可怕。
就连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此刻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火苗变得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扭曲跳动的阴影。
“所以,”芬妮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死寂,“阿里德在藏书馆里,亲口说出了让海尔森.索德贝尔‘入赘’这种话?”
站在书桌前的老管家深深地低着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跟随芬妮大人十多年,深知这位大人此刻表现出的平静,恰恰是她最愤怒的状态。
“是的,大人。阿里德小姐当时……可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老管家的声音极其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在她看来,这或许只是一次……正常的联姻试探。”
“正常的联姻试探?”
芬妮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缓缓站起身,绕过那张宽大的书桌,踩在柔软的丝绒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到那扇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前。
窗外,远方花园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将那片被鲜血浇灌过的草坪映照得如同白昼。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芬妮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中蕴含的寒意,却让老管家的腰弯得更低了,“用婚姻去瓦解一个潜力庞大的新兴家族,把对方最有价值的继承人变成自己的附庸,从而兵不血刃地完成对索德贝尔家族的‘消化’——这一手算盘打得确实很响,放在任何一个贵族传承里,都是足以作为经典案例来向后代吹嘘的功绩。”
老管家不敢开口。
他知道这里面还有一个“但是”。
她转过身,那双透着深邃智慧的淡蓝色眸子里,此刻满是失望与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
“但她忘了一件事。”
芬妮的语气骤然转冷,如同冬夜里最凛冽的寒风。
“她忘了我亲眼看到过,那个叫辛迪.索德贝尔的女人,是如何从一无所有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老管家的身体微微一颤。
“大人……”
“你出去。”芬妮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把阿里德给我叫来。现在!立刻!马上!让她给我滚过来——!”
老管家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躬身退出了书房。
黑檀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仿佛某种审判的落幕。
书房内只剩下芬妮一人。
她重新走回书桌后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羊皮纸报表上——那是之前她用来试探海尔森的关于丰饶领粮食产量的文件。此时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在她眼中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辛迪.索德贝尔那张永远带着肃杀之气的脸。
芬妮闭上眼,记忆不由自主地回溯到了多年前她带人来黄金城驰援。
【末日铁骑】、多名高阶血脉者,甚至就连灵殿和地渊都被她说动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却是什么都做了。
芬妮很清楚。
那时戴安娜以帕丁斯的未婚妻名义前去招募辛迪,结果却是差点死在红鹰侯爵领——当时辛迪只要点一下头,那么死的就是她了,甚至就连她的祖父也会死,而整个南境她也将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但她还是义无反顾的来了,就为了当年的那一句盟约。
芬妮很清楚,自己是亏欠辛迪的。
只是家族的利益摆在天枰的一端,她不可能也绝不会让自己的私人友谊重过家族利益。但她还是庆幸的,庆幸辛迪是一个聪明的女人,知道力量的极限——她对辛迪的默认底线是七阶,比她祖父的六阶更高。但眼下南境不是她说了算,所以她没办法开口,她只能等,等到自己真正的掌控了南境后,她才能说出那句话。
所以她比谁都清楚。
甚至可以说——
这些年,她亲眼见证了辛迪是如何一步步将索德贝尔家族从“废墟”中重建起来的。
从白山领领那片贫瘠的不毛之地,到如今横跨丰饶伯爵领、红鹰侯爵领,甚至将触角伸进了赫叶伯爵领的庞大家族势力;从只有几个残兵败将的落魄贵族,到如今连罗贝尔家族都不得不正视的一方实力大贵族。
辛迪走过的每一步都沾满了鲜血,但每一步都坚如磐石。
芬妮更清楚,辛迪对海尔森的投入意味着什么。
那个疯女人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有花费那么多心血去培养!
但她对海尔森的态度是不同。
整个南境都知道,辛迪在海尔森身上倾注的心血——那是整个南境贵族圈高层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从政务处理到战略谋划,从情报分析到权术博弈,辛迪几乎是将自己毕生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这个侄子。甚至在索德贝尔家族内部,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了一个事实:海尔森.亚森.索德贝尔才是辛迪真正选定的、未来将带领索德贝尔家族走向更高处的继承人。
而现在,阿里德居然妄图用一纸婚约,将辛迪花费十几年心血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变成罗贝尔家族的赘婿?
芬妮的手指在书桌边缘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如同马蹄般的声响。
这不仅仅是挑衅,更是一种羞辱。
是对辛迪.索德贝尔个人的羞辱,更是对整个索德贝尔家族的羞辱——她恨不得将阿里德的脑壳拆开,看看里面流动的到底是水还是脑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芬妮的思绪。
“进来。”她收敛了脸上的怒意,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波澜不惊的威严神情。
门被推开,阿里德.罗贝尔走了进来。
今天的她依然穿着那身裁剪得体的深紫色猎装,长发扎在脑后,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
她的步伐依然从容自信,那双银蓝色的眸子里甚至带着一丝困惑——她并不清楚,为什么芬妮姑姑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召见她。
“姑姑,您找我?”
阿里德走到书桌前,微微欠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芬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刀,在阿里德脸上来回刮过。
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阿里德脸上的从容逐渐凝固。
她感受到了芬妮身上那股不加掩饰的怒意,那是一种连她都从未感受过的、近乎实质化的压迫感。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背脊却挺得更直了——这是罗贝尔家族子弟的本能反应,在任何压力面前都不能低头。
“阿里德,”芬妮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得如同雪山之巅的寒风,“你今天去了藏书馆?”
阿里德的心猛地一沉。
她瞬间明白了芬妮愤怒的原因。
那个在藏书馆里发生的对话,那个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联姻试探,显然已经传到了芬妮的耳朵里。
“是的,姑姑。”阿里德没有否认,她直视着芬妮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辩解,“我去找海尔森谈论了一些关于王国局势的看法,同时也向他表达了……联姻的意向。”
“联姻的意向?”芬妮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桌上,身体前倾,那双淡蓝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阿里德,“你管那叫‘联姻的意向’?阿里德,你是罗贝尔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代表着整个家族的态度。而你,居然在藏书馆那种公开的场合,亲口让索德贝尔家族以未来继承人标准培养的领头羊‘入赘’到我们家族来?”
“姑姑,我已经清过场了!”阿里德想要解释,“而且,我只是……”
但芬妮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觉得这样很聪明?你只是觉得海尔森.索德贝尔血脉资质平庸,罗贝尔家族愿意接受他入赘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还是你觉得索德贝尔家族只是一个暴发户,可以任我们揉捏?”
芬妮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阿里德的脸上。
“你知不知道辛迪.索德贝尔在做什么?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
芬妮绕过书桌,走到阿里德面前,几乎是贴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辛迪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有花费那么多心血,却选择了着重培养海尔森,这明显是在将海尔森当成索德贝尔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你怂恿海尔森入赘,不亚于是在挑衅整个索德贝尔家族!你懂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阿里德的脸色变得苍白,但她依然倔强地抬着头:“姑姑,我不认为索德贝尔家族会因为这件事就和我们翻脸。如今的南境,罗贝尔家族依然是唯一的霸主……”
“霸主?”芬妮怒极反笑,她退后一步,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阿里德,“你以为霸主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以为罗贝尔家族的金狮纹章就能让所有家族都俯首帖耳?阿里德,你太年轻了,也太天真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中翻涌的怒火,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
“你知道我和辛迪相识多少年了吗?二十多年。我亲眼看着她从一个失去一切的落魄贵族,一步步走到今天。你知道她为了重建索德贝尔家族,付出了什么代价吗?不,你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她的【魔女】之名只是夸大其词?今天我就告诉你,她的悬赏至今仍旧挂在奥斯帝国的守夜人悬赏榜里!从奥斯帝国那边流传过来的诸多关于她的传闻,那不是夸大其词,那甚至是保守!”
“她!辛迪.亚姆.索德贝尔!在四阶的时候,就差点让奥斯帝国分裂!”
“你明白这里面的含金量吗!”
芬妮的眼眶微微泛红,那不是悲伤,而是某种被触动后的复杂情绪。
“这些年,死在她手下的敌人,比你在南境见过的所有高阶血脉者加起来都多。你以为她只是一个靠武力莽撞行事的疯女人?不,她比任何人都清醒,比任何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隐忍,什么时候该拔剑。”
芬妮盯着阿里德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已经同意不突破八阶,你以为这是一种示弱?不!那是辛迪.索德贝尔对罗贝尔家族的一种交易承诺,是我们罗贝尔家族对她用血与火铸就的功绩的认可!”
“而你呢?你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去挑衅她最在乎的人,去触碰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阿里德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从未见过芬妮姑姑如此失态。
在她的记忆中,芬妮姑姑永远都是那个运筹帷幄、冷静理智的家族智囊,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风浪都能从容应对。但现在,芬妮眼中的愤怒与失望,让阿里德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姑姑,我……我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阿里德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软弱,“我只是觉得,如果能让海尔森加入罗贝尔家族,我们就能更好地控制索德贝尔家族……”
“控制?”芬妮气得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讥讽的冷笑,“你以为海尔森是那种会被婚姻绑住手脚的人?你以为辛迪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培养的继承人变成别人的赘婿?阿里德,你太小看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