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水后的下游,流向和流量都被改变的河水正在缓缓漫入干涸的支流河道中。
那里的水位正在缓缓上涨,逐渐漫过裸露的河床。
水波拍打着两岸石壁。十几年来第一次,这条支流重新被月河的主水流所眷顾。
附近岸边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现场哭泣声几乎汇聚成了一片。
这是一个瘦骨嶙峋、脸上布满风霜刻痕的老船工。
他跪倒在地,双手不自觉地插进身前湿润的河滩淤泥里,肩膀剧烈耸动着。
“通了…通了……”
紧接着,更多的人都开始流泪。
妇人们捂着脸低声啜泣,汉子们则红着眼眶仰起头。
这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积压了太久后才得以宣泄的复杂情绪。
人们的情绪里有对过往的屈辱,也有释然和对往昔的哀悼。
当然,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卑微期盼。
奥尔德林家的那位小老爷,还有新继位的多丽丝女伯爵,真的在践行承诺,用实际行动来改变悬河堡的困局和命运。
身为普通人,他们其实要求并不多,能有工作来维持生计,能有一身蔽体的衣物,能够活下去就好…
他们不关心也无法理解所谓的商贸交换的深层次含义。
但是近来各种活路增多,仓库里的陈粮渐渐换成了新粮,大部分只要愿意干都不愁找不到一份糊口的工作。
多丽丝站在塔楼上,看着汹涌的河水缓缓调整流向,那头淡红的长发被河风吹起来。
河道的修正需要时间,效果不会立竿见影,但水线的偏移还是很明显的。
她的脸上有两行眼泪悄然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处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泪痕。
格林·西海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紧紧抱着画板。
他跟随罗德前后也就三天左右。
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从多丽丝、从那些归来的俘虏、从街头巷尾的交谈中,大致明白了阿诺德与奥尔德林两家的恩怨。
比如月河裁定、航道争夺、近二十年的压制与衰败…
在过去,这些事对他来说只是遥远的故事。
但在此刻,他看着那些流泪的面孔,还有那道被炸开的堤坝,格林突然就理解了这份沉重。
而站在这一切中心的罗德却显得格外平静。
他既没有胜利者开恩后的得意,也没有故作姿态地展现出怜悯。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汹涌的河水与激动的人群,如同审视着一项即将完工的工程。
看到罗德的神情,格林忽然想起在翠岭郡时对方曾对他说过的话。
“绘画可以寄托一个人的思想,记录他所看到的真相。”
这句话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他展开折叠式的木托支架,把画板放了上去。
再打开罗德给他准备的油彩盒,用锡勺小心地调和需要的颜料。
然后拿起炭笔准备先绘制线条。
他要画下这一幕,脑海中甚至都做好了构图。
画板居中的景色会是那道已经断裂垮塌的石砌堤坝。
河水从中奔涌而出。
而左侧是哭泣的人群。
有老船工跪地的背影,妇人捂脸的手,汉子发红的眼眶。
右侧是多丽丝·阿诺德女伯爵,她站立在河岸前,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
而在画面中心稍远的位置才是罗德。
他的身影被勾勒得格外清晰,虽然没有看河水,也没有看人群,只是望向更上游的方向,仿佛在认真思考。
而霜烬安静立在他身侧,瞳子倒映着淡淡的水光。
虽然罗德不在画面中心,但他绝对是这幅画的点睛之笔。
格林画得很快,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捕捉那些脸上的表情,手的颤抖与河水变化出的动势。
他没有刻意美化什么,也没有去丑化什么。
他只是如实记录。
画家有四只眼睛,其中两只在脸上,还有两只则在心里。
他画下了断裂的石头、汹涌的水与人类的眼泪。
以及那个站在边上注视这一切的年轻贵族。
随后他咬着炭笔,先拿起榛形笔进行塑形和晕染。
然后换上平头笔修改远处建筑的墙面和堤坝,随后则是软毛笔和圆头笔交替使用,描绘人物的细节。
格林使用的是写实派里的直接画法,使得画作一次性完成,湿对湿直接塑造,无需叠画或是色油叠加。
可以看到他的天赋和功底都不弱,笔触清晰且形体精准。
跟学士派惯用的多层间接画法在风格上有很大的不同。
格林给这幅画取名为《河的恩怨》。
不知不觉中,当他遵循着脑海里的图像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日头已经渐渐西移。
围观的人群早已先一步散去。
西格林抬起头,看向了站在身后的罗德。
后者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目光正落在颜料未干的画板上。
“画得很好。”罗德夸赞道。
格林有些局促。
“我只是按您说的把看到的画下来。”
“这就够了。”罗德点了点头。
旋即他就看向河道。
清淤船队正在从上游方向开始进入支流。
工人们站在船头,用长杆探测水深,同时指挥船只避开浅滩。
更远处,还有一些胆大的孩子已经跑到水边用木棍搅动着河水,口中发出了兴奋的叫喊。
“其实许多仇恨就像这道堤坝。”罗德忽然开口。
他没有特意提高音量,但无论是多丽丝还是格林都能听得见。
“它挡住的不仅是水流,还有人的心。”
“拆掉它才能让活着的人能继续往前走。”
多丽丝走到罗德身边,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
“父亲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他明白,只是他没有办法在旧有规则下做出改变。”罗德平静地说:“所以他只能选择另一条路,哪怕那是一条绝路。”
多丽丝沉默片刻。
“谢谢你,罗德。”
“不必谢我。”
“悬河堡的复兴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是疏通贸易路线、恢复工坊生产、整理庄园农事。”
“我会让黑滩镇和金流城这边给你一些订单,还有之前给你的那本农耕小册你可以学习并推广,但具体怎么落实,得靠你自己。”
罗德伸出右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光滑的脸颊。
他和多丽丝的关系其实还有些微妙。
但不要紧,来日方长,他可以日后再说。
“我知道了。”多丽丝认真点头。
“海鲨姐姐离开前也跟我说过,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人心。”
“她说的对。”罗德嘴角微扬:“不过你现在也做得不错。”
这时,有一名穿着阿诺德家族文官袍服的中年人匆匆走来,对多丽丝行礼。
“伯爵,铁荆棘郡的家族使者到了,正在城堡等候。”
多丽丝看向罗德,只见后者摆摆手。
“你去忙吧,我带格林在沿岸周围转一转。”
多丽丝再次点头,带着那名文官转身离开,很快上了一艘接引的小船。
生活在月河边的人们坐船的机会要比骑马的机会更多。
河岸边的人群虽然散去了不少,但仍有不少人正看着清淤船队工作。
还有些没那么压抑的年轻人正在低声议论着未来。
罗德沿着河岸缓步前行,格林让人看着画板,他本人则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