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就连工坊区的灯火也在一盏盏熄灭。
罗德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件,揉了揉眉心。
他通过冥想法和【记忆宫殿】里的沉浸式休憩,再加上得到冰封王座的权柄后精神力暴涨,如今只需要两三个小时的睡眠就能恢复精力。
所以,他每天有超过20个小时,能用来修炼、处理公务、巡查领地、设计图纸以及进行进阶教学。
这也是黑滩镇如今自带卷之风气的原因。
当然,卷不是绝对的贬义词,内卷才是。
现在的黑滩镇所流行的风气并不是内卷,而是精进、竞优与向上共生,连领主老爷都在带头冲锋。
他们又有什么偷懒的道理?
更何况整个黑滩镇无论是环境,还是生活条件确实都在一点点变好。
能看得出变化,就有奋进的动力。
这个时候,窗外传来了一阵明显的振翅声。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吧。”
谢莉尔推门而入。
她是骑着碎云来的。
那匹母狮鹫已经成为了她的专属坐骑。
她没穿法师袍,只套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外套。
淡紫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肩上挎着一个轻便的行囊。
大多数行李都被收到了储物手环里。
她脸上带着那抹时常可以见到的笑意。
只是罗德还是捕捉到她眼底酝酿的郑重。
“都安排好了?”
罗德主动起身,绕过书桌来到她的面前。
“嗯,飞艇明天清晨出发,先到北域腹地的银霜棱堡的殿堂传送阵,然后转往南域的千塔巨城。”
“从那里,有一艘星尘级考古飞艇会载着我和我的队员前往泽拉斯大陆东南海岸的学究港。”
谢莉尔的声音很平静。
她会带着另外几名小队成员离去,除了霍布斯这个冰霜系老登。
此时的谢莉尔像是在陈述一项普通的行程。
因为在过去,她早已习惯了颠沛流离。
在黑滩镇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是她在某个地方驻留时间最长的一段时光了。
“法比安协调好了所有权限和通行证。”
“所以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谢莉尔轻声道。
罗德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灯光在她紫罗兰色的眸子里跳动,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只是因为离别在即,所以多了几分距离感。
“听起来像是一次长途迁徙的起点。”
“差不多吧。”谢莉尔笑了笑,伸手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习惯性的亲昵动作有些意味深长。
“寒霜坚壁的调查告一段落,冰窟遗迹的报告也交了,关于父亲线索的下一步我暂时还没有方向。”
“还是先按照书士会的任务,去探索南方和那片神秘岛屿吧。”
“你知道的,我的探险欲正在蠢蠢欲动。”
“我知道。”罗德握住了她尚未收回的手,今晚她的手有些凉。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春耕才结束没多久。”
“探索的时机不等人,罗德。”谢莉尔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同样是微凉的触感。
“奥秘殿堂的资源调配、考古飞艇的航期、南方那个岛屿的潮汐窗口…很多因素都凑在了一起。”
“而且,我也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继续待在这里,我怕我的骨头会生根,然后彻底离不开你,离不开黑滩镇。”
她的话里有话。
不过罗德听出来了。
于是,他牵起她的手:“走,出去透透气,屋里闷。”
两人没有惊动其他人,悄悄离开了领主府邸。
夜色中的黑滩镇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海浪永恒的喧嚣。
他们没有选择骑乘坐骑,只是像一对普通的小情侣那样并肩漫步,穿过逐渐沉寂的街道。
慢慢走向镇子东侧那片临海的矮崖。
二人最终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攀上崖顶。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数十米高的黑色岩壁,垂直切入墨色的海水。
海浪在下方拍打礁石,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声响。
夜空晴朗,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繁星洒下清冷的光辉勾勒出远方海平面的模糊轮廓。
而在北方,寒霜坚壁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出巨大阴影。
崖顶风大,带着咸腥。
谢莉尔裹紧了外套,罗德很自然地张开手臂,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披风的一角裹住她。
她没有拒绝,反而向里靠了靠,将头搁在他肩上。
“这里视野真好。”
谢莉尔望着黑暗中的大海。
“比书房窗口看得远多了。”
“我们平时很少上来,风太大了。”罗德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嗅到那股熟悉的香气。
“记得你刚来黑滩镇那会儿,还好奇我为什么会到这里。”
“当时觉得你要么是喜欢听浪声沉思,要么是缺乏安全感,需要占据制高点。”谢莉尔轻笑。
“后来发现,你只是懒得去更多远处,反正哪里对你来说都是工地。”
罗德也笑了:“精辟。”
短暂的沉默弥漫在二人之间,只有风声和海浪声作为背景。
这是一种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又不愿轻易打破的静谧。
离别的气息,如同这海风,无孔不入。
“这次去泽拉斯…”罗德缓缓开口:“除了寻找线索外,还有别的任务吗?”
“书士会的老古董们不会轻易放你这种来自好几千年的前辈到处乱跑吧。”
“当然有。”谢莉尔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拜访兽人部族最年长的大先知是其一,那关乎一些古老盟约和预言。”
“另外,泽拉斯大陆东南沿海近期有异常的地脉波动和古代遗迹显迹报告,殿堂希望我去评估一下,是否与沉寂灾变的周期性波动有关联。”
“毕竟,我算是…亲历过上一个周期尾巴的人。”
她顿了顿。
“当然,私心里,我也想去看看那片传说中的环陆内海和精灵遗民的森林与城市,还有赤红戈壁上拔足狂奔的半人马。”
“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听上去就很忙。”罗德收紧手臂。
“比在黑滩镇当联络员忙多了。”
“待在黑滩镇算是我偷来的闲暇。”谢莉尔侧过脸,仰头看他,星光映在她眸中,像细碎的紫水晶。
“只有在这里,我可以暂时不用去想那些沉重的使命、破碎的世界、失踪的父亲…”
“我可以只是谢莉尔,一个有点懒散还喜欢缠着你问东问西,对新鲜事物好奇的法师。”
“而且还可以…”
她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偶尔享受一下热恋的滋味。”
罗德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说得我好像是个度假村。”
“你就是。”
谢莉尔很肯定地说。
“还是一个有点危险,但很有趣的度假村。”
“你这个老板还特别英俊。”
两人又笑了起来,但笑声很快消散在风里。
气氛再次沉静下来,这次,那离别的重量变得更明显了。
“谢莉尔。”
罗德的声音低沉了许多。
“我们……这不算永别,对吧?”
谢莉尔的身体先是停顿了一下,随即就放松了下来。
她从他怀里稍稍退出一点,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她的表情异常认真,慵懒和戏谑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漫长岁月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沧桑的平静。
“小罗德。”她一字一句地说。
“是我早已习惯了,把每一次分别,都当成永别。”
此话一出,罗德心头一震。
“你看。”谢莉尔的目光投向黑暗的远方,好似能穿透时空。
“我经历过沉睡与苏醒。”
“每一次合眼,都不知道能否再次看见熟悉的星空。”
“每一次告别友人、同道,都不知道命运的风会将我们吹向何方,又是否还有重逢之日。”
“我的父亲……他最后一次离开家,也只是说‘我去去就回’,然后,就是几千年再无音讯。”
她转回视线,重新看向罗德,眼神温柔却格外坚定。
“所以,对我来说,再见这个词,份量真的很重。”
“我不轻易说,而一旦说了,就会用全部的心意去期许它的实现。”
“只不过与此同时,我也必须做好它无法实现的准备。”
“这是漫长生命教给我的自我保护。”
她凑近,鼻尖几乎碰着他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在他唇上。
“因此,和我告别,就要像今晚这样。”
“我们认真地看着彼此,记住对方此刻的样子、温度和气味。”
“把想说的话说完,把该做的事做完。”
“不留遗憾,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
罗德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他明白了她为何坚持要在今夜单独出来。
这里没有琐事打扰,没有旁人目光,只有天地、星空、大海和他们两人。
这是一个适合郑重告别的舞台。
“我记住了。”他声音沙哑,将她重新用力搂进怀里,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我会认真同你告别,我也更会认真等待再见的那一天。”
谢莉尔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然后,她主动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开始是温存而克制的,带着告别的哀伤和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