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重虎一把太师椅中,李午伺候手边,师徒两人的目光都盯着大厅中央摆着的一个巨大行李箱。
“你刚才说...这是廖院长让你给我送来的?”
“没错。”
答话之人一身劲装短打,留着一头干练寸发,衣领下隐约可见蔓延而上的一角刺青图案。
梁重虎看着箱子,眉头越拧越紧。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一对倮虫夫妇。”
男人淡淡回道。
梁重虎闻言眼神顿时一凛:“谁的?”
“楚居官。”
对方语气随意,像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咔...
李午双拳猛地攥紧,发出一片爆豆般的声响。
梁重虎双目微阖,眼底有凶光跳动。
“我刚才没听清楚,阁下说的是谁?”
“呵...”
男人似乎被眼前这对师徒的反应给逗笑了,眼神戏谑的打量着两人。
“你笑什么?”
李午年轻气盛,当即就要跨步上前教训对方。
“不得放肆。”
梁重虎呵停李午的动作,平静的看着对方:“劳烦阁下再说一遍,这到底是谁的父母?”
“格物山四等别山,命域院,变化学派,楚居官。”
男人一字一顿,笑道:“这下梁掌门听清楚了吗?”
话音落地,梁重虎的脑海中忽闪而过的不是汤隐山的那张老脸,而是一张几乎从来不会显露怒意,随时都带着和煦笑容的面孔。
蔡循。
曾经有绿林会的匪山干出过绑架过格物山学子的事情,后果还没过十二个小时,对方的山头便被连根拔起,满山上下,鸡犬不存。
而动手操刀之人,就是这位四等别山的首席山长。
这件事在正冠县内并不是什么秘密,当时也是闹得沸沸扬扬,各种流言蜚语满天乱飞。
甚至有声音说背后指使之人,就在四等别山上。
不过蔡循在把人质安全带回之后,并没有就此事进行深究。
久而久之,道上的传言也就消停了下去。
但梁重虎此刻却突然觉得,彼时彼刻,就如同此时此刻。
自己俨然成了那个绑架格物山学子的绿林匪徒。
“廖院长说,这是他最后的翻盘希望,至关重要,不容有半点闪失。放眼整个正冠县,只有将人托付给梁掌门你,他才能放心。”
梁重虎的眼神盯着那只行李箱,按在扶手上的指节缓缓发白。
这哪里是什么“托付”。
分明是将一把沾血的刀塞进了自己的手里,还要逼着自己把刀握紧。
“何必如此?”
梁重虎声音莫名变得低哑。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
男人咧嘴一笑,眉眼间浮现出一股浓烈的凶戾之气。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道上的规矩。梁掌门你吃饱了好处,到了要办事的时候,却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地道?”
“要我说啊,你们九重山要是没这个胆子,一开始就不该揽这个活儿。这事情要是交给我们来做,能耽搁到现在?”
“你...”
李午双目圆睁,脸上怒气升腾。
“你还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摆脸色。”
男人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拿正眼看向李午。
“要是在老子的地头上,就凭你看我这一眼,已经足够把你三刀六洞了,懂吗?”
李午牙根紧咬,额角青筋分明,身上的气数已经临近爆发的边缘。
“李午,退后,这里还没有你说话份。”
梁重虎冰冷的目光逼退了怒火焚身的李午,转头朝男人拱手抱拳,十分客气问道:“还没请教,弟兄在洪图会内是站在哪支旗下?”
“好说,洪图会白旗,哥老堂。”
男人手势松散地比划了两下。
“站的什么位置?尊姓大名?”
梁重虎继续追问,竟有了几分盘道的架势。
男人笑容轻蔑:“梁掌门这不会是打算找我讨回场子吧?”
“九重山武馆在武士会内虽然算不上什么大门派,但武人的骨气还是有的。兄弟你今天在这里落了九重山的脸面,日后有机会,在下肯定要把这份面子要回来。”
梁重虎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站在身后的李午听到这番话,阴沉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傲然笑意,脊背都挺直了几分,昂首垂眸,睥睨对方。
“梁掌门倒是个敞亮人。”
男人依旧没有收敛嘴角上挂着的那一点讥笑,起身自报家门。
“在下哥老堂双花红棍,陈难。”
他笑道:“那我就等着梁掌门大驾光临了!”
说完,男人抬眼看向李午,抬手戳了戳太阳穴,随后转身便走,虎步龙行,背景很快便消失在厅外的夜色中。
“师傅...”
“你先下去,让为师安静安静。”
李午察觉出梁重虎此刻状态有些不对劲,心头发紧,不敢再多说什么,悄然退了出去。
厅里只剩梁重虎和那只静止不动的行李箱。
梁重虎眸光幽深,坐在椅中久久不动。
砰!
一声炸响,梁重虎身下太师椅崩成一地齑粉。
他长身站立,缓缓吐出一口气,像吐出了一口带血的火。
“廖洪,我何曾说过我不动,只不过是在等候时机罢了,你何必这么逼我?”
廖洪这么做的意思很明显。
就是明摆着告诉梁重虎,他所有后路都已经被斩断了。
而让洪图会送人的举动,也是在跟梁重虎挑明,如果他不做,有的是人能做。
但是不做的下场,一样是死路一条。
梁重虎此刻内心的憋屈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但他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
因为从陈难带着人进入九重山武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蔡循不会放过自己。
如果不能帮着廖洪赢,那就只能跟着他一起死。
事到如今,已经到了非黑即白的地步,再没有那一分可以转圜的灰。
子时已过,新夜已至。
距离格物山‘学考’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