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八时,雨盖正冠。
街道上的路灯在雨幕中被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影,来往的行人脚步匆匆,唯恐被这场恼人的夜雨给黏住了脚步。
唯有一人不疾不徐,在人群中迈步逆行。
沈戎手中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神情平静,呼吸平稳,可他浑身却散发着一股异常的灼热,像刚从炉膛里走出来似的。
潮湿的雨气尚未近身,便被这股高温蒸成了淡淡白雾,缭绕在他周身。
雾气不浓,却够骇人。
正冠县的百姓见惯了命途中人,但像这种场景还是头一回看见,远远的便闪身躲到了一旁,把路让开,生怕惊扰到这位一看就不太好惹的存在。
沈戎的脚步不快,目标却异常明确,就是街尾那家名为‘朔风’的酒店。
酒店的门脸不大,门口的旋转玻璃门擦的一尘不染,大堂中悬挂的水晶灯打出的灯光照在上面,像是挂上了一层薄纱。
这家酒店可不是住人的,而是杀人的。
沈戎已经让杜煜查清楚了,这里就是红花会在正冠县内的据点。
站在酒店门前,沈戎清楚感觉到这里也被一座命域所笼罩着,不过范围比起五畜黑市就差了很多。
进了酒店,那就是踩进了别人的地盘。
换做旁人,怎么都得掂量几分,权衡自己进去之后能不能全身而退。
可沈戎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抬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瓶里装的是玄坛脉的丹元,如今已经快要见底。
沈戎右手拇指推掉瓶塞,仰头将其中仅存的丹元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一片炽热的烈焰在沈戎体内再度轰然炸开。
叮当...
空瓶子落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又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旋转门后,便是朔风酒店的大堂,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杀手窝,倒像是个颇有格调的私人会所。
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四根粗壮的立柱撑起将近十米的挑高,上千平方米的大堂被划分成了不同的功能区,数十名衣着各异的杀手分散各处,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员来回穿梭。
他们脸上无一例外都盖着一张面具,有书中人,也有戏中角,还有的索性就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具。
办理入住的前台,一个戴着马面,身上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男人敲了敲台面。
“一心敬(寻求安全屋)。”
台后的侍者抬起头来,语气温和:“您什么时候需要?”
“现在。”
“什么地方?”
“万年县。”
男人挪开手掌,露出盖在下面的一把献首刀。
“好的,请稍候。”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正有人在办理入住。
“九九归(住店休息),给我靠里那间,不临街,要有窗户。其他规矩照旧,我不打电话,吃喝都不用送。”
“是。”
侍者点头应道,随后将一把黄铜钥匙递给对方。
大堂的西北角里,一名杀手正掀开衣襟,露出肋下渗血的布条。
“哥俩好(医疗急救)。”
为他看伤的人戴着一张绿色面具,眼洞里露出的眸子目光平静,抬手按了按伤口边缘,便示意对方把衣服放下。
“问题不大,吃药还是手术?”
“都是什么价?”
“吃药十两,三天恢复。手术二十,保你下了手术台就能活蹦乱跳。”
“我考虑考虑...”
远处靠窗的位置,一人正在跟一名打着领结的侍者低声交谈着。
“七个巧(购买消息)。”
“您想买谁的?”
“变化派,汤隐山。”
侍者闻言一笑:“如果是关于他的消息,那您都不用花钱。”
“什么?”
“有老板已经提前给了费用,后天之前,所有关于汤隐山的消息一律免费...”
“还有这种好事?”对方一惊:“那楚居官...”
“也是一样。”侍者笑道:“只要是变化学派的人,全都免费。”
“那好,全部给我来上一份。”
类似这样的场景在大堂各处不断上演,一切井然有序,像是一部运转顺畅的机械,专门处理‘杀人’这门生意。
而就在这时候,酒店的旋转门转了起来,刮进来几缕寒风。
“客人晚上好,欢迎来到朔风酒店。”
候在门口的侍者立马迎了上去,躬身垂首,笑着问道:“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我今天不划拳,我来找人。”
“找人?”
侍者疑惑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他发现对方脸上竟没有盖着面具!
“客人,酒店有规矩,进出不得显露真容...”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发现眼前之人的眉眼有几分熟悉。
不需要他深思回忆,一个名字便突然闯进了他的心头。
“沈...沈戎?!”
这一声惊呼的音量并不大,但却像在大堂内丢下了一颗炸弹。
刹那间,所有人手上和嘴上的动作都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戎身上。
那些目光千奇百怪,有震惊,有诧异,也有疑惑,还有一丝掩不住的....贪婪。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会自投罗网?
他是不是仗着红花会酒店内有不准动手的规矩,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一时间朔风酒店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沈戎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将手中那把还在滴水的雨伞塞进了侍者的怀中。
后者浑身僵硬,两眼瞪大,一动不敢动。
伞尖还滴着水,一滴滴砸在他光亮的皮鞋上,晕出一团水渍。
沈戎径直走向位于大堂东侧的休息区,坐进一张宽敞的沙发,双臂展开压着沙发背,缓缓翘起了二郎腿,姿态嚣张得无以复加。
他抬起眼,一双异色的眸子从左扫到右。
视线相撞,这些平日间胆大心硬的杀手竟感觉像是直面天敌,喉咙发紧,心头发颤,下意识挪开了眼睛。
“哼。”
不屑的冷哼回荡在大堂内,每个人都感觉脸上火辣辣发疼,却无人敢发出半点不满的声响。
沈戎似也知道他们无胆造次,竟自顾自闭上了眼睛,在这个杀手窝里假寐了起来。
沉闷的气氛压得人呼吸不畅,只有角落里一口自鸣钟不受影响,钟摆照常摆动,替众人失速的心跳找回节奏。
哒哒哒...
皮鞋敲打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格外清脆,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朝着沈戎所在的地方靠近。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长相英俊,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书卷气。
他在沈戎对面的沙发坐下,微微一笑。
“沈先生?”
沈戎睁开眼睛,语气随意:“你是?”
“鄙人高湛。”男人脸上笑意不变,“是这家朔风酒店的东家。”
红花会高湛,等级‘血沾杆’。
沈戎故作恍然:“原来是高老板啊,你有什么事吗?”
面对反客为主的沈戎,高湛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直接开门见山。
“红花会的酒店只为会员服务,不接待外人。所以...”
高湛抬手指向大门方向:“请。”
铮!
一把献首刀从沈戎手中飞出,‘咄’的一声钉在了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谁是外人?”
沈戎笑着反问。
高湛却根本不去看那把刀一眼,缓缓放下手,按在大腿上,昂首睥睨着沈戎。
“我说你是,你就是。”
视线相对,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一句。
但旁人却都感觉到了那股冰冷的杀气,转瞬间席卷整个大堂,像是有快刀架在了他们的脖颈上。
高湛能在正冠县这种正南道四环核心大县开办酒店,自然不是寻常人物。
虽然他们都没看见过高湛出手,但‘血沾杆’这三个字,便代表高湛至少也是六位命途。
沈戎哪儿来的胆子,居然敢来朔风酒店挑衅高湛?
在这些杀手的眼中,沈戎此举无异于是找死。
可高湛此刻的脸色却有些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