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建筑比起六合武馆所在地明显要破败不少,谢凤朝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远处一处不起眼的院子。
覆盖范围辽阔的命域【无远弗界】在瞬间展开,方圆三里内一切风吹草动全部倒映进谢凤朝的感知当中。
没有任何一丝暗藏的敌意和杀气,甚至连一个上了八位的命途中人都没有。
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已经钻进了他的鼻腔之中。
咚!
谢凤朝从高处一跃而下。
院门虚掩,其内死寂一片。
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门后藏有一个无法战胜的敌人,不敢轻易上前推门。
许久之后,谢凤朝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迈开了脚步。
然后,他抬手推开了门。
下一刻,映入眼前的景象,让谢凤朝的世界在一瞬间失声。
院子不大。
中间却堆着一座“山”。
数十颗人头层层叠叠,垒成了一座森然的京观。
最下面一层,是跟着他一起落草为寇,建立了凤鸣匪山的生死弟兄。
一个不少,全在这里。
往上是他们的亲人和家眷。
女人,老人,孩子....
一双双尚未闭合的眼睛,凝着不甘与绝望,牢牢盯着他。
谢凤朝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满了铅,身体钉在了地上,再难挪动半分。
就在这时,院中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铃声。
一部电话机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最上方的一颗人头上,响得清脆。
细微的震动让电话机滑落下来,跌跌撞撞滚过一片人头,最终掉在谢凤朝的脚前。
谢凤朝伸手将电话机拿起,其中随即传出一阵温和的笑声。
“小兄弟,我是走犬山陶玄铮。”
“你干的?”
谢凤朝的声音嘶哑无比。
“你在城外开枪打我兄弟的时候,就应该料到会有这一刻。”陶玄铮语气平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这些手下的命数加起来,刚好够抵豹头犬的一条命。”
“祸不及家人...”
“哈哈哈哈。”
陶玄铮放声大笑:“谢凤朝,你好歹也是当过匪山大当家的人,怎么会说出这么可笑的话?”
“闯了祸就得有人来承担,你躲了,就得他们来。”陶玄铮话音一沉,透着一股狞意:“而且是全家死绝,一个不留。”
谢凤朝闭上了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开时,他眼底只剩下一片凝固不化的浓稠血色。
“陶老狗,我要你的命。”
“老子纵横绿林几十年,这种话早就听得起茧子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蔑至极的冷笑:“今天晚上,我先拔了你的凤鸣山。等你把这股滋味尝够了,接下来,我再把你千刀万剐!”
咔。
谢凤朝五指猛然攥紧,直接捏碎了那部电话机。
冷风卷着雨点扑撒在谢凤朝的脸上,顺着下颌往脖子里淌。
他转身走进位于院子西侧的厨房,片刻后,提出来一桶柴油,浇在那些犹不瞑目的人头上。
噌...
一簇橘黄色的火苗跳了起来,谢凤朝扬手将打火机扔出。
轰!
蹿升而起的烈焰瞬间吞没了整座京观。
谢凤朝站得离火场很近,任由滚烫的气息灼烧着自己的皮肤,把身上所有的命钱一枚不剩地掏出来。
整整四十枚金命钱,整整四百两气数。
这里面不止有他跟着沈戎赚来的钱,还变卖了自己命域中增挂的镇物,以及除了那把狙击步枪以外的所有命器。
这是他答应要给弟兄们的安家费。
金灿灿的命钱飞入空中,一个接着一个炸开,储存其中的气数倾泻而出。
魂归幽冥,气散天地。
既然活着的时候没能让兄弟们用上,那自己便用这笔钱为他们买一个轮回投胎,来世安康。
谢凤朝双膝弯曲,跪在那一张张被火焰吞没,若隐若现的面孔之前,重重磕了一个头。
“兄弟们,家里人,恕我暂时还不能把这条命赔给你们。”
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一双眸子中装着的血色烤干。
“不铲平走犬山,杀光陶玄铮的全家,我谢凤朝誓不为人。”
这一次,他不再赚钱。
只杀人。
...
长福酒楼,包厢之中。
沈戎站着窗边,静静听着电话那头汤隐山的声音。
“走犬山陶玄铮,九重山梁重虎,这些我都知道,这个百行山的吴禄又是谁?”
沈戎略带疑惑问道。
汤隐山说道:“我查过了,是百行山内‘扎纸’一行的人,现在主要在红花会内混饭吃。”
沈戎眼神微冷,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啊。”
“你认识?”
“交过手。”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
“你小子....”汤隐山骂了一句,“到底是怎么惹上这么多仇家的?”
沈戎笑了笑:“可能是我这颗人头太值钱了吧。”
“别扯淡了,现在形势有点严峻。”汤隐山语气难得认真了起来,“要不你干脆先回山避一避算了。这座县城还是格物山的地盘,这些人就算再嚣张,也没胆子追上山来杀人。”
“那岂不是认怂了?”
“进一步头破血流,退一步海阔天空。怂虽然会丢脸,但不会丢命啊。”汤隐山理所当然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道理你不懂?”
“可就算躲得了这一次,难道我还能躲一辈子?”
沈戎的声音不高,却十分的稳。
“除非我这一辈子都不离开四等别山,否则迟早都要面对。”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
“而且我能躲,别人怎么办?”
谢凤朝、杜煜、叶炳欢,甚至包括‘主动靠舷,被动上船’的薛霸先。
格物山不会,也不可能庇护他们。
自己一走,就等于是把这些人全部丢在了刀光剑影之中。
沈戎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老汤你把心好好放在肚子里。”沈戎语气轻松道:“学考我误不了,保证能让你在山上安然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