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雪,细碎绵密。
西山正南门外,绵延数十里的互市长街,并未因寒风显出冷清。
这里的喧嚣与热气,仿佛能将九天落下的雪花都生生蒸发。
这便是名震九州的西山互市。
长街中段,木棚底下。
老孙头佝偻着背,用布满冻疮的手,费力掀开半人高的大铁锅木盖。
“轰——”
浓郁的骨汤香气,混着劣质灵麦的味道,伴随滚烫白雾,在寒风中弥漫。
老孙头是个散修,肉关圆满。
在这先天满地走的大争之世,他这等修为,连给世家当炮灰都不够格。
大洪崩塌时,他拖家带口一路讨饭。
满以为老骨头要烂在荒郊野岭被妖兽啃食,没成想,却在西山脚下讨到了一口活命饭。
他不擅杀伐,更不敢接悬赏榜的屠妖任务。
他只会揉面,熬汤。
于是,他用做苦力攒下的几块下品灵石碎渣,在互市角落,盘下这个只能摆三张木桌的面摊。
“孙老哥,来碗热汤面,多加一勺辣子,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冻骨头。”
一个裹着兽皮,腰挂豁口大刀的魁梧汉子,大咧咧坐在长条板凳上。
汉子肩头还残着未干的暗黑妖血,显然刚从荒原猎妖归来。
“好嘞,赵爷您稍等,马上就好。”
老孙头利索应声,抓起一把粗面抖落进滚水。
面摊虽小,食客却五花八门。
有穿破道袍的落魄符师,有断了胳膊的凡人武夫,还有刚在西山外围干完苦力,领了“工筹”的流民。
若在外面,散修看不起武夫,武夫欺凌流民。
这三拨人凑在一桌,不消片刻就能为抢一口吃的拔刀见血。
但在这里。
所有人,都安分地缩着脖子,端着粗瓷大碗,吸溜喝着热汤。
“砰。”
面摊旁的小巷里,传来一声闷响。
一头牛犊大小,长着青色鳞片的变异利齿獒,不知从哪个散修的灵兽袋里挣脱出来。
它双眼泛着饥饿红光,死死盯住了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骨汤锅。
“嘶——”
利齿獒发出一声低吼,露出锯齿獠牙。
那股先天境妖兽的凶煞之气,瞬间让周围吃面的凡人面如土色,连碗都端不稳。
“哎哟,我的个亲娘咧,谁家畜生没拴好啊。”
老孙头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抓起菜刀挡在胸前。
利齿獒后腿微屈,眼看就要扑杀上来。
“当——”
一声不轻不重的铜锣响,在长街尽头遥遥传来。
街角处,两名穿着号衣,胸口绣着“刑”字的凡人武夫,正挎着腰刀,不紧不慢巡街走来。
这两个武夫,身上连一丝真气都没有,只是最普通的血关境。
可当那头先天境的变异利齿獒,听到铜锣,看到那两个凡人武夫时。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这头刚刚还凶相毕露的凶兽,就像老鼠见了猫。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的红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呜……呜呜……”
利齿獒发出一声如土狗般的哀鸣,两条后腿一软,竟然直接趴在雪地里。
两只前爪死死抱住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
长街上原本喧哗的修士们,在看到巡街武夫后,也全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这就是规矩。
这是悬在八百里西山所有人、妖、魔头顶的一把铡刀……《西山天条》!
在这互市,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真君老爷立下的天条,连太古遗种【狴犴】都在后山盯着。
你敢在这儿呲牙?
下一秒,九天之上就会劈下香火神雷,连人带妖,劈成一地黑灰。
“孙老哥,莫慌,一只没规矩的畜生罢了。等会儿巡山司的弟兄拖走,晚上还能加个菜。”
刚猎妖归来的赵爷敲了敲碗沿,浑不在意大笑。
老孙头抹了把冷汗,看着趴在地上的凶兽,再看看人声鼎沸的长街。
他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绽开了一个踏实的笑容。
“好,好,有真君老爷的天条护着,咱们老百姓这口饭,吃得安稳,吃得香。”
老孙头转身,大勺一挥。
一碗飘着葱花和辣油的热面,重重摆在赵爷面前。
烟火气伴随滚滚白雾,在漫天飞雪中升腾缭绕。
……
与此同时。
西山互市数百里外,浩浩荡荡横贯九州的通天河对岸。
风雪中。
一支庞大的船队,犹如连绵的海上堡垒,正悄无声息向西山界靠拢。
船队足有上百艘巨型楼船。
每艘船都铭刻着深奥的水系阵纹,通体用东海万年铁木打造,散发着太古沧桑之气。
但诡异的是。
这样一支足以横扫江南道水域的无敌舰队,在靠近西山界碑时。
没有半点喧哗。
没有战鼓震天,没有号角长鸣。连照亮黑夜的护船宝光,都被死死压在船体内部。
整支船队,如黑夜中屏息的幽灵,静谧得压抑。
主舰之上,三层飞阁之中。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负手立于窗前。
他穿一袭水纹道袍,双眼开阖间,隐有惊涛骇浪在瞳孔深处生灭。
此人,正是江南道以东的九州新晋霸主……沧澜王氏老祖,王道崖!
他在灵气倒灌中掘了祖坟,得水德星君传承。
如今,他不仅修为突破至抱丹境,怀中更藏着一件完整的【太古道器】。
放眼天下,这等实力足以裂土封疆,争一争天下共主的位置。
但他没有。
他带着沧澜王氏的全部底蕴,跋山涉水,来到了青州府西山脚下。
“爷爷,为何要下令全族收敛法力,停船于对岸?”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王道崖身后响起。
少女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一袭素白长裙,青丝如瀑。
她肌肤晶莹,仿佛东海玄冰雕琢,周围空气靠近她瞬间,自动凝成冰晶。
这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因为她那冠绝九州的体质。
【水灵之体】!
她叫王若水,沧澜王氏数千年来天资最卓绝的明珠。
王道崖举族前来西山,除投诚外,最大的底牌便是这位孙女。
他满心想将她送入西山内院,与那一剑霜寒十四州的西山二公子李元柏结为连理,乃至伺候左右。
只要攀上这棵通天大树,王家便可万世无忧。
“若水啊。”
王道崖转身,看着心高气傲的孙女,眼神复杂。
“你自幼苦修,眼里只有大道,不懂这世间的深浅。”
王道崖伸出干枯手指,指着窗外风雪中平平无奇的西山轮廓。
“你可知,那座山里坐着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一刀斩古神,一拳平归墟。只身入金陵,将南洪伪朝百万大军和千年古族,硬生生踩成了肉泥。”
“在王家眼里,抱丹境是老祖,太古道器是底蕴。但在真君眼里,这些跟破铜烂铁没区别。”
“我们这次,是来求人赏一口饭吃,求个安身立命之所的。”
王道崖深吸一口气,语气严厉:
“传老夫死令。”
“战船不得越过通天河中线半步。所有王家子弟,无论嫡庶,即刻封死气海,收敛骄纵。”
“你随老夫下船。”
王道崖整理衣冠,抚平道袍褶皱。
“咱们从西山界碑处,一步一个脚印,徒步爬山,觐见真君!”
……
通天河畔,风雪交加。
没动用御空法术,也没祭出避风法宝。
堂堂抱丹境大能王道崖,带着王若水,像普通的凡人香客,踩着积雪踏上青石古道。
王若水紧随其后。
她秀眉微蹙,眼眸中闪过深深疑惑。
在她认知里,修仙界弱肉强食。
西山真君李敢既然杀出赫赫凶名,威压九州,西山必然是等级森严、充满血腥的修罗道场。
那些没有灵根的凡人,在这种凶地里,理应像猪狗般圈养。
他们该被当做炼制法宝的耗材,或阵法运转的血食。
这才是霸主势力该有的模样。
可是。
随着一步步深入西山,眼前的一切如重锤般,一次次砸在她道心上。
“这……是怎么回事?”
王若水停下脚步,呆呆看着道路两侧。
风雪中,连绵千万亩的黑土地覆盖白雪。
却依然能感受到地底那股磅礴的造化生机。
隐约间,收割后的粗壮稻茬,散发着暗金光芒。
【金穗龙牙米】。
田埂上。
她没看到骨瘦如柴、被铁链锁着劳作的凡人奴隶。
她看到的,是穿着厚棉袄、面色红润的老农。
老农手上布满老茧,眉心却闪烁着奇异的草木光华。
西山【灵植夫】。
他们没有翻江倒海的法力,但站在土地上,却散发出连水灵之体都感到心悸的契合感。
老农看到穿着华贵的修士走过,没有跪地磕头,也没有瑟瑟发抖。
他们只抬头憨厚笑了笑,便低头清理田渠积冰。
平等。
这是一种对自我价值有着绝对认同的平等。
再往前走,路过一座青石巨木搭建的村落。
村落中心,是明亮的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