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想了想。
去争?去抢?去在那片虚无缥缈的云海里,也分一杯羹?
他负手立于崖畔,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仰起头,那双融合了【天眼·烛照光阴】的紫金眸子,淡淡扫了一眼凌霄宝殿废墟。随后,发出一声嗤笑。
“去管他们作甚?”
李敢收回目光,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指了指脚下。
指着这千万亩随风起伏的金黄稻浪,指着山脚下升起的一缕缕人间炊烟。
“这天再高,能当饭吃?”
“那些老骨头在地下憋了几万年,饿疯了,想去天上抢个泥菩萨的座位,就让他们去抢个头破血流。”
李敢转过身,走到白玉石案前,随手端起一盏温吞的粗茶,一饮而尽。
“我李某人修的道,不在那冷冰冰的天上。咱们西山,不去蹚那趟浑水。神仙打架,咱们不管。咱们只管关起门来,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只要咱们锅里有粮,手里有刀。”
“这天下不管是谁坐了那凌霄宝殿,只要他敢下凡来动咱们西山百姓碗里的一粒米……”
李敢的眼底,闪过一抹极道杀机。
“老子就拿手里的三尖两刃刀,教教他这人间的规矩。”
陆长亭听闻此言,原本因为古天庭现世而悬在半空的心,犹如被万钧巨石压住,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是啊。天庭再威风,也护不住这乱世里饿肚子的凡人。
真君的道,才是这九州大地最硬的底牌。
“真君高见,是属下着相了。”陆长亭深深一揖。
……
“踏、踏、踏。”
一阵从容的脚步声从观星台的石阶下传来。
一袭儒衫的顾清辞,手里拿着一卷密报,步履平缓地走了上来。
这几年,随着西山八千里疆域的彻底稳固,这位外务总管的身上,越发多了一种算尽天下的从容气度。
“真君。”
顾清辞走到石案旁,微微躬身,“天上的事,咱们不管。但这地上的事,这几年,可是结结实实地翻了天了。”
李敢拉过一张竹椅坐下,随手抓起一把炒花生,捏开壳。
“说来听听。这九州的池塘里,又蹦出了几条大鱼?”
顾清辞摊开密卷,声音沉稳。
“自从三年前,天地枷锁碎裂,灵气如倒灌般复苏。这九州的大势,已经彻底洗牌了。”
“以前那些咱们连听都没听过的没落世家、偏远散修,有不少人走了狗屎运,赶上了这波天地大造化。”
顾清辞修长的手指在堪舆图上点了几处。
“地震山崩之下,无数上古【古殿】和【传承秘境】破土而出。”
“比如江南道以东的‘沧澜王氏’。原本只是个快要绝嗣的九流家族,结果他们家后山的祖坟裂开了,里面竟然藏着一座上古水德星君的偏殿。”
“王家那个垂死的老族长,不仅在里面找到了绝世功法,甚至还带出来了一件完整的【太古道器】。”
顾清辞深吸了一口气。
“借着这股气运,王家老族长一夜突破抱丹境,那王家,直接一跃成了不输当年南洪四大古族的新兴世家。”
“像王家这样的,这三年里,九州各地足足冒出了十七八个。”
“抱丹境,已经不再是稀罕物了。”
听到这里,陆长亭在一旁皱了皱眉:“这么多新古族冒出来,手里还拿着太古道器。他们若是联合起来,岂不是又是一个南洪伪朝?”
“这正是清辞要说的第二件事。”
顾清辞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丝古怪意味。
“怪就怪在,这些新冒出来的抱丹老祖和新兴古族,他们有了实力,有了道器,却没有一个敢像当年的世家那样,去圈占领地、把凡人当做血食圈养。”
李敢剥花生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哦?转性了?”
“不是转性,是被打怕了。”陆长亭眼中闪过傲然,直视李敢。
“真君当年孤身入金陵,一刀斩太古恶蛟,一拳平归墟骨龙。”
“更是在陈郡,将那千年古族袁家连根拔起,让那高高在上的老祖去黑铁矿里挖了一辈子煤。”
“这等赫赫凶威,早就把这九州天下的规矩,给刻在骨头上了。”
陆长亭指着堪舆图。
“这些新世家,做梦都怕真君的【万里穿云箭】哪天晚上钉在他们的脑门上。”
“所以,他们不仅不敢吃人。反而一个个有样学样,开始庇护苍生,开仓放粮。”
“甚至为了争夺流民的人口,好几家新古族竟然开始攀比谁家的粥棚搭得大,谁家的田租收得少。”
“他们也想学咱们西山,去收集那‘同心同德’的香火愿力,以求自保。”
听到这里。
“哈哈哈哈……”
李敢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在观星台上回荡,透着说不出的畅快。
“好!”
李敢将手里的花生壳随手一扬。
“如果老子的刀,能让这帮畜生披上人皮,学会怎么把老百姓当个人看。能让这天下少死几百万人,多几口热饭。那我李敢这把刀,就没有白拔!”
什么是规矩?
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条框框。规矩是用最狠的拳头,把那些吃人的野兽砸得不敢张嘴,逼着它们去吃草。
这,就是西山给九州立下的规矩!
笑罢,李敢看向顾清辞:“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吧。”
顾清辞整理了一下长袖,微微一笑,语气轻松了几分:“这第三件事,倒是一桩喜事。”
“这几个新崛起的世家,虽然忌惮咱们,但也渴望能抱上咱们西山的大腿。”
“前几日,江南道的‘沧澜王氏’,他们家那位抱丹老祖,亲自写了一封谦卑的手书,送到了外务司。”
顾清辞顿了顿。
“王家想来拜访西山。而且字里行间,隐隐透出想与我西山……【联姻】的念头。”
“王家有一位嫡女,据说是千年难遇的‘水灵之体’,想送来咱们西山,伺候左右。”
联姻?
李敢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这修仙界打打杀杀到了最后,终究还是免不了世俗的门阀手段。打不过,就加入。
加入了不踏实,那就结个亲家。
“看上谁了?”李敢饶有兴致地问道。
“王家这算盘打得可精着呢,他们自然知道大公子元松,是个只知道抡钉耙的主儿。王家相中的,是二公子,李元柏。”
“老二啊……”
李敢恍然大悟,随即摇头失笑。
“也难怪。那小子整天一袭青衣,腰里挂着把法剑,修的又是那玄之又玄的【枯荣剑意】。”
“平时不苟言笑,往那儿一站,确实有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剑仙气派。”
李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副皮囊和做派,加上那股清冷劲儿,倒确实挺能唬人。世家大族,就喜欢这种调调。”
陆长亭在一旁也听得笑了。
“二公子剑道通神,东海一剑斩群妖,如今在九州年轻一代中名头响亮得很。不知多少名门闺秀,暗中倾慕呢。”
李敢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两下,沉吟片刻。
“行吧。”
“这大争之世,虽然咱们不怕事,但多个懂规矩的盟友,总比多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强。”
“既然王家想来拜山,长亭,你便去安排吧。先接触接触。”
“至于这联姻成不成……”
李敢摆了摆手,“让老二自己去见。他若是瞧得上,那是他的缘分;他若是瞧不上,天王老子来了,西山也不强买强卖。”
“属下遵命。”顾清辞拱手应诺。
正事谈完,观星台上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李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们俩也去歇着吧,别整天把自个儿绷得像根弦一样。”
李敢大步向着观星台下走去。
“真君,您这是要去哪?”顾清辞问道。
李敢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回家。给我婆娘,梳头去。”
……
西山内城,李家坳旧址。
这里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格局,青砖小院,黄土院墙。
没有阵法流转的流光溢彩,也没有奇花异草的仙家气象,院子里种着几垄最普通的凡俗蔬菜,角落里搭着一个葡萄藤架子。
这便是西山之主,李敢的居所。
夜幕低垂,一弯下弦月挂在树梢。
“吱呀。”
李敢推开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跨过门槛。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
灯光下,一个穿着粗布碎花衣裳的妇人,正戴着老花镜,借着微弱的光亮,手里拿着针线,在洗得发白的青衫上仔细缝补着破洞。
她没有佩戴珠翠,头发只用一根普通的荆钗随意挽在脑后。
这便是李敢的发妻,西山千万百姓口中最尊贵的女人……绣娘。
听到推门声,绣娘抬起头,温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踏实的笑容。
“当家的,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迟缓和笨拙。
李敢快步走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藤椅上。
“缝这破衣服干什么?工司那边每个月送来的法袍堆得像山一样,你随便拿一件不就行了。”
李敢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眼神却是化不开的柔情。他顺手接过那件补了一半的青衫,正是他平时最爱穿的。
“法袍是好,可那是神仙穿的。你穿惯了这粗布的,贴身,透气。”
绣娘笑了笑,眼角的鱼尾纹在灯光下挤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