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妖怪死了!”
“是天神,天神显灵了!”
下方的百姓看着那从天而降的金光,看着那瞬间化为乌有的妖魔,一个个跪在泥水里,磕头痛哭。
李敢并没有停留。
战车呼啸而过,只留下一道残影。
杀这一头妖,救这一村人,不过是顺手为之。
但这天下的妖,杀得完吗?
这一路向北,三千里路云和月。
李敢看到了太多。
在“白骨岭”,他看到了一株成了精的千年老槐树,根须如蛇,将过往的商队连人带马全部吸成了干尸,挂在枝头当风铃摇晃。
在“落魂坡”,他看到了一群只有半人高,满脸褶子的“地精”,正骑在活人身上,拿着鞭子驱赶着百姓去挖掘古墓,稍有不从便是开膛破肚。
在“黑水城”,他甚至看到了一尊只有半截身子的【石佛】,正流着血泪,张开大嘴,吞噬着满城的香火与生魂,想要借此修补金身。
乱了。
全乱了。
以前这些妖魔鬼怪还要躲在深山老林里,还要顾忌着巡山司的令牌,顾忌着武庙的震慑。
可现在。
它们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
占山为王,立庙称祖。
人族?
在它们眼里,不过是圈养的牲口,是行走的血食,是用来炼丹、祭器的材料。
“杀!”
李敢一路走,一路杀。
青铜战车所过之处,如下了一场血雨。
老黑吞了那树妖的妖心,苍云撕碎了那群地精的首领,李敢更是一刀劈碎了那尊吃人的石佛。
但是。
越杀,李敢的心就越冷。
因为他发现,这些妖魔,杀不绝。
杀了一批,地底下又钻出来一批。
只要那武庙的镇压不在了,只要那天地间的秩序崩坏了,这人间……就是地狱。
“这就……是大劫吗?”
李敢站在车头,看着下方那满目疮痍的大地,看着那一个个流离失所、眼神麻木的难民队伍。
他的手,紧紧握住了三尖两刃刀的刀柄。
“规矩坏了。”
“得有人……重新立起来。”
……
战车行至“冀州”地界。
这里离大京城,已经不足千里。
天色渐晚,风雪愈急。
下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城隍庙。
这庙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墙倒屋塌,连个遮风挡雨的顶都没了。
但在那残垣断壁之间,却燃着一堆微弱的篝火。
李敢心念一动,按落云头。
青铜战车缩小,化作巴掌大的挂件收入腰间。
他带着变化成大黑狗的老黑,缓步走进了那座破庙。
庙里,挤满了人。
确切地说,是一群快要冻死、饿死的难民。
他们蜷缩在一起,借着那一点点篝火的温度取暖。
而在那篝火旁,却有着极为诡异的一幕。
一个只有三尺高,穿着一身破烂红官袍,胡子都掉光了的小老头,正哆哆嗦嗦地守着一口破铁锅。
锅里煮着的,不是米,也不是肉。
而是一些草根、树皮,还有……一些散发着淡淡灵光的泥土。
【观音土】?
不,那是……
【香火泥】!
是这小老头用自己仅剩的一点神力,强行点化出来的“食物”。
这小老头,不是人。
而是一尊……
【土地神】。
但他太弱了。
弱得连神体都快维持不住了,半透明的身子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神仙爷爷,我饿……”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拉着土地神的衣角,声音微弱得像小猫。
“哎,哎,这就好,这就好。”
土地神颤颤巍巍地用破碗盛了一碗泥汤,小心翼翼地递给小女孩。
“喝吧,喝了就不饿了。”
“这是爷爷用本命神力化的,虽然不顶饱,但能吊命。”
小女孩端过碗,大口大口地喝着。
喝完,她那惨白的小脸上,竟然真的多了一丝血色。
但那土地神的身影,却变得更加透明了,甚至连那身红官袍都开始褪色,变成了灰白。
他在用自己的命,换这群难民的命。
“你是……此地的土地?”
李敢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声音有些低沉。
“谁?!”
土地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身后的那锅“粥”,手里举起一根烂木杖,警惕地看着李敢。
“别怕。”
李敢从阴影中走出。
那一身虽然收敛但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双神位】威压,让土地神瞬间瞪大了眼睛。
“您……您是……”
土地神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上神,您是路过的上神啊!”
“求求您,救救这帮孩子吧。”
“小神没本事,小神的神庙被那‘黑山老妖’给推了,金身被砸了,只能带着这帮乡亲躲在这儿……”
“小神的法力快耗干了,再这么下去,他们都要饿死啊。”
李敢看着这个为了百姓,连命都不要了的小小毛神。
又想起一路上见到的那些为了吃人而立庙的大妖。
何其讽刺。
吃人的妖,金身塑像,香火鼎盛。
救人的神,衣不蔽体,濒临魂飞魄散。
“这世道……真是瞎了眼。”
李敢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从乾坤袋里取出一袋子【龙牙米】。
那是烟波荡老鼋刚种出来的灵米,每一粒都晶莹剔透,蕴含着庞大的精气。
“把这个煮了。”
李敢将米袋子递给土地神。
“龙……龙牙米?!”
土地神闻着那股子灵气,差点晕过去。
这可是连城隍爷都未必吃得到的宝贝啊!
“多谢上神,多谢上神!”
土地神激动得手舞足蹈,连忙把米倒进锅里。
不一会儿,一股子浓郁的米香,在这个破庙里弥漫开来。
那些原本已经饿得昏睡过去的难民,一个个都被这香味勾醒了,眼巴巴地围了过来。
“吃吧。”
李敢坐在一块断碑上,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百姓,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一顿饭,救不了他们的命。
只要那源头的祸患不除,这天下,就没有一张安稳的饭桌。
“上神……”
土地神端着一碗米汤,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想要孝敬李敢。
李敢摆了摆手。
“你叫什么名字?”
“小神……小神本名张福德,生前是个教书先生,死后被乡亲们推举,做了这方圆十里的土地。”
张福德苦笑一声。
“只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做了神……也是个没用的神。”
“不。”
李敢看着他,目光认真。
“你比那些高高在上、只知道吞噬香火的泥塑木雕,更有资格称神。”
李敢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张福德的眉心。
“嗡——”
一缕纯正无比的【紫金香火】,顺着指尖,注入了张福德那即将溃散的神魂之中。
那是李敢从西山带来的,经过九转紫金天丹提纯后的本源愿力。
“轰!”
张福德只觉得浑身一暖。
原本透明的身体瞬间凝实,那件破烂的红官袍也重新变得鲜艳,手里那根烂木杖,竟然长出了新芽,化作了一根法器拐杖。
“这……这是……”
张福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缕香火,抵得上他苦修百年。
“这是给你的酬劳。”
李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替我守好这庙里的百姓。”
“等我办完了事……”
李敢抬头,望向北方那漆黑如墨的天空。
“这天下的规矩,我会重新定一定。”
“到时候,像你这样的神,才配坐在庙堂之上。”
说罢。
李敢唤出老黑,身形一晃,消失在风雪之中。
只留下那个焕然一新的小土地,捧着那碗米汤,对着风雪,长跪不起。
“恭送……真君!”
……
距离大京城,还有三百里。
这里,已经不是人间了。
这里是……神魔的战场。
大地是黑红色的,那是被血浸透后又被妖火烧焦的颜色。
天空中,没有云,只有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的……【煞气】!
李敢站在青铜战车之上,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看到了。
在前方的地平线上,十八尊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身影,正呈环形,将那座曾经辉煌无比的大洪皇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身影,每一尊都散发着【古神】威压。
有身长千丈,在云海中翻腾的【北海巨鲲】,它张开大嘴,每一次呼吸,都能吞噬掉方圆百里的灵气,让下方的土地瞬间荒芜。
有一尊浑身长满脓包,周围飞舞着无数毒虫的【南疆蛊神】,它盘踞在京城的南门外,喷吐出的五彩毒瘴,正在一点点腐蚀着那摇摇欲坠的护城大阵。
还有一头浑身燃烧着青色火焰,所过之处赤地千里的【却火雀】。
以及一只趴在地上,背上背着一座大山,每一次撞击城墙都能引发地震的【搬山古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