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格外安静。
神庙后殿,更漏声咽。
这里没有外头的喧嚣,只有那紫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龙涎安神香”,在半空中盘旋成云篆,久久不散。
李敢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并未入定。
他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对着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雷击木,慢条斯理地雕琢着。木屑纷飞,那木头上,渐渐显露出一只振翅欲飞的鹰隼模样。
他的心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压断枯枝的“咔嚓”轻响。
自从斩了那古神通臂猿神,又收了烟波荡的水运,这西山的气象已是烈火烹油。
但他这几日,眼皮子总有些发沉,那个元胎盘在丹田里,也转得有些滞涩。
就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压下来了。
“呼……”
李敢吹去木屑,看着手里的小玩意儿,嘴角刚要挂起一丝笑意。
突然。
“啪。”
一声爆裂声,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刺耳。
李敢猛地抬头。
只见神坛正中央,那供奉着的一卷紫金色卷轴。
那是半年前,武圣赵无极隔空传法,敕封他为“司法天神”的法旨。
此刻,那卷轴竟无火自燃。
没有热浪,没有烟火气。
就是那么突兀地,从边角开始,化作了一缕缕灰白色的飞灰。
那上面的金字:“西山有龙,国之干城”,在飞灰中扭曲,挣扎,最后……彻底消散。
紧接着。
供桌上,那盏代表着大洪国运,据说与京城武庙长明灯气机相连的油灯。
火苗猛地跳了两下。
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挣扎着想要喘最后一口气。
然后。
“噗。”
灭了。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李敢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左眼山影沉重,右眼水波滔天。
“心血来潮……”
李敢捂住胸口。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顺着那冥冥之中的因果线,从遥远的北方,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心头。
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那种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的绝望。
“武圣……”
李敢缓缓站起身,推开殿门。
风雪倒灌而入,吹得他那一袭青衫猎猎作响。
他仰起头,眉心那道平日里隐没的竖痕,此刻竟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般,赤红如血,豁然张开。
【天眼】,观气。
轰——!
视线瞬间拉高,穿透了西山的云雾,跨越了千山万水,直视那遥远的北方天际。
那里,本该是紫气氤氲的帝都。
可现在。
李敢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北方的天空,黑了。
不是夜色的黑,而是十八道粗大如天柱般的妖气、煞气、神力,如同十八条锁链,死死地锁住了那座千年帝都!
在那黑气的最深处,隐约可见十八尊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身影,或如山岳,或如巨鲲,或如魔神,正围着那最后一点金光,疯狂地啃噬。
那是……【十八古神】!
那是这片天地间最古老,最贪婪的掠食者。
而在那包围圈的中心,那一点金光,摇摇欲坠,却又倔强地不肯熄灭。
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拿着一把扫帚,替这最后的人间,挡着漫天的风雪。
“撑不住了……”
李敢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知道,那个老人,要走了。
那个在龙门宴上替他解围,那个送他《太乙金华凝丹法》,那个敕封他为司法天神,给了他成长时间和庇护的老人。
这大洪的最后一口气,要断了。
“爹,咋了?”
李元松那大嗓门在院外响起,这憨货光着膀子,提着两把宣花大斧,感应到了李敢身上那一闪而逝的恐怖杀机,急吼吼地冲了进来。
身后,李元柏和李元楠也紧随而至,面色凝重。
“出事了?”李元柏袖中青蛟探头,嘶嘶吐信,显得极为不安。
李敢收回目光,天眼闭合。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儿子,看着这经营得如铁桶般的西山基业。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腰间的乾坤袋。
“咣当!”
一声闷响。
那辆太原郭家的【青铜古战车】,被他放了出来。
九头白骨巨龙迎风暴涨,在风雪中发出低沉的龙吟,眼眶里的鬼火幽幽跳动,透着股子渴望杀戮的兴奋。
“爹,您这是……”
李元楠手里的小算盘不拨了,小眼睛里满是惊慌,“您要出远门?”
“嗯。”
李敢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青铜车辕。
“这西山,如今固若金汤。”
“有四象大阵,有你们三兄弟,还有韩老、青舟他们在,我很放心。”
他转过身,目光如铁。
“但有些账,得去算。有些人,得去送。”
“武圣……大限到了。”
“什么?!”
三兄弟浑身巨震,如遭雷击。
他们虽然偏安一隅,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武圣一倒,这天下……就真的成了无主的烂肉,谁都想来咬一口。
“那……那是死地啊。”
李元柏急了,上前一步。
“十八路古神围城,加上那些世家老祖的落井下石,那是天塌的大祸!爹,咱们守着西山不好吗?咱们有阵法,有地利……”
“守?”
李敢笑了。
他笑得有些苍凉,又有些狂傲。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武圣若是就这么憋屈地死了,这人族的脊梁骨就断了。以后这天下,就是神魔的牧场,咱们西山……也不过是稍微大一点的猪圈罢了。”
“而且……”
李敢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一道早已与血肉相连的敕令符文。
“我李敢这辈子,不欠人情。”
“他护了我一时,我便……送他一程。”
“老黑,苍云!”
“汪!”
“唳!”
一黑一金两道身影,瞬间出现在战车旁。
老黑身躯暴涨至三丈,浑身森罗鬼火燃烧,呲着獠牙,凶相毕露。
苍云化作金翅雷鹏,盘旋在战车上空,雷霆滚滚。
这一鹰一犬,是李敢最忠诚的伙伴,也是这世间少有的凝丹大妖王。
“走。”
李敢一步跨上战车。
他没有穿那身金甲,依旧是一袭青衫。
但那一身的气势,却在这一刻,拔高到了极致。
“守好家门。”
“等我回来。”
“驾——!!!”
九头骨龙齐声咆哮,拉着青铜战车,轰然冲天而起。
车轮碾压过虚空,发出隆隆的雷声。
在那漫天风雪中,化作一道决绝的青光,向着那遥远的北方……
那座即将倾覆的皇城。
疾驰而去!
……
出了清平郡,便是真正的乱世。
青铜战车在云端疾驰,罡风呼啸,却吹不散李敢心头的阴霾。
他站在车辕之上,【天眼】全开,俯瞰着这片曾经繁华、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大地。
越往北走,那股子妖气、死气、怨气,就越是浓郁。
就像是一块长满了脓疮的烂肉。
“救命啊——”
“龙王爷,求求您,别吃俺家娃……”
刚过“漳水”地界,下方的哭喊声便如针扎般钻进耳朵里。
李敢低头一看。
只见那宽阔的漳水河面上,浊浪排空。
一头足有房屋大小的【黑甲巨蟹】,正挥舞着两只如剪刀般的巨鳌,在岸边的村落里肆虐。
它每挥动一下巨鳌,便有一座房屋被拦腰剪断。
那些可怜的百姓,被它卷入水中,一口一个,嘎嘣脆响,鲜血染红了河面。
而在那巨蟹的背上,还立着一座小庙。
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牌位,上书“漳水大将军”。
“香火成神?不,这是妖魔窃据神位,以人血养煞!”
李敢眼中寒芒一闪。
这世道,真的是乱了。
什么阿猫阿狗,只要有点道行,都敢立庙称神,把人命当草芥。
“找死。”
李敢没有停下战车,只是冷哼一声。
他伸出右手,对着下方那头耀武扬威的巨蟹,虚空一按。
“镇。”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天而降。
那是【山水共主】的威压,是上位神祇对下位妖邪的绝对审判。
“咔嚓!”
那头正夹着一个孩童准备往嘴里送的黑甲巨蟹,动作猛地一僵。
它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给压住了。
那坚硬无比的黑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哪路神仙?!本将军乃是赤练水伯座下……”
巨蟹惊恐地抬头,想要搬出后台。
但回应它的,只有一道从天而降的紫金神光。
“噗嗤!”
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
那头凝丹初期的巨蟹,连同它背上的那座淫祀小庙,直接被这道神光给压成了齑粉!
连妖丹都碎成了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