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之上,那颗金甲神将的头颅依旧怒目圆睁。
神血顺着青石,一滴一滴渗入西山脚下的泥土里。
暗处的虚空之中,九州的探子此刻连呼吸都已停滞。
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犹如瘟疫般在心底蔓延。
一巴掌。
仅仅平平无奇的一巴掌,就这般生生拍碎了一尊抱丹境后期正神的金身,将其枭首。
这等极道伟力,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们对“仙凡之别”的固有认知。
“走……”
“快走,把消息传回中州。”
几道隐晦的神识在虚空中碰撞。
紧接着,那数十道藏在暗处的残影,连一丝气机都不敢泄露,犹如丧家之犬般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遁逃。
李敢静静站在界碑前。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初夏微风中拂动。他伸出手,掸了掸袖口沾染的尘土。
那双深邃眼眸里,透着看破这红尘蝇营狗苟的淡然。
“神仙?”
李敢摇了摇头,倒背双手,转身踏入四象大阵的光幕之中。
身后,是血染的界碑。
身前,是炊烟袅袅的西山烟火。
……
西山内城,神庙议事大殿。
檀香在错金博山炉中燃烧,淡蓝色的烟气犹如云雾般在殿内缭绕。
大殿正中央,那座方圆十丈的青铜沙盘上,九州的光影正在变幻。
中州方向,那座【新天庭】的虚影散发着猩红光芒,犹如一颗毒瘤,压在九州的心脏上。
李敢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
手里捧着一盏粗瓷茶碗。碗里泡着西山脚下老农炒制的粗茶,透着一股泥土清香。
大殿两侧。
李元松、李元柏、李元楠三兄弟肃然而立。
外务总管陆长亭、阵道宗师顾清辞、药尊者、莫问天,以及化作人形的【梅山大圣】袁洪、老黑、苍云等一众西山核心齐聚一堂。
“当啷。”
李敢放下茶碗,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外头的事,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李敢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温和。
“中州的那帮旧神,已经等不及了。他们要在凡人的骨血上,重新搭起他们的凌霄宝殿。”
陆长亭上前一步,月白色儒衫拂动,拱手道:
“真君,外务司的暗桩传回死讯。”
“那增长天王降下法旨,中原、江南等地的世家已然倒戈。他们为了向新天庭表忠心,正大肆搜捕童男童女,进行活人血祭。”
“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九州的天下,已经成了一个炼狱。”
陆长亭深吸了一口气:
“真君,咱们西山的四象大阵虽然固若金汤,那帮神仙打不进来。可若是咱们只守着这八千里疆域……”
“这九州的百姓,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大殿内陷入死寂。
李元松握紧拳头,肌肉上青筋暴起,沉声道:
“爹,那帮畜生把老百姓当成炉鼎耗材,咱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给俺十万荡魔军,俺去把那狗屁增长天王的天灵盖给敲碎了。”
“胡闹。”
李元柏冷声呵斥,那双一半翠绿一半灰白的眸子里,剑意内敛。
“大哥,那中州如今是新天庭的根基所在,诸神汇聚,气运相连。你带着十万大军孤军深入,无异于羊入虎口。”
李元柏看向主位上的父亲:
“爹,防守,确实已经无法庇护九州了。”
“咱们的规矩若是只在这西山界碑里头管用,那咱们修的这护国神道,便成了闭门造车的笑话。”
众人皆是点头。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任由新天庭将九州气运和生机抽干,西山这片净土迟早也会沦为死城。
李敢听着。
手指在桌案上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良久。
李敢抬起头。
“元楠。”
“孩儿在。”李元楠收起紫金算盘,上前一步。
“这几年,咱们在九州各地,一共建了多少座护国行宫?”李敢问道。
李元楠不用算盘,这些账目早已刻在骨子里。
“回爹的话。自您当年下令,咱们以粮开道,以善收心。”
“中原、江南、南境、西凉……九州的咽喉要地、流民汇聚之所,咱们一共建了十二座护国行宫。”
“这十二座行宫日夜施粥赠药,不分仙凡。如今,已然成了九州底层百姓心中唯一的活路。”
“十二座……”
李敢颔首起身。
倒背双手,踱步走到青铜沙盘前。目光俯瞰着沙盘上那十二个散发微光的行宫坐标。
“《道德经》有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修的是天道,玩的是损不足以奉有余的把戏。他们吸干了凡人的血肉,去补他们那腐朽的长生大道。”
“可我李某人是个凡夫俗子。我修的,是人道。”
“人道,便该是泥巴地里长出来的规矩。是让吃不饱的人有饭吃,是让活不下去的人有路走。”
李敢转过身,直视殿内众人。
“你们说得对,单靠防守,护不住这天下苍生。”
“既然这九州的天已经漏了,那咱们就给它重新缝上一张网。”
顾清辞闻言,微微一愣。
“真君,您的意思是……要主动出击?可是,咱们拿什么去跟那汇聚了天庭气运的新天庭硬抗?”
“不登基,不称帝。”
李敢摇了摇头。
“登基称帝,便会被这凡俗皇权气运所困,成了这方天地的一枚棋子。皇帝要权衡利弊,要守着朝堂。”
“可我李某人,是这天下的执刀人。”
李敢一挥大袖。
“我要用这千万百姓的香火,用这十二座护国行宫为阵眼,在这九州大地上,布下一张他们逃不掉的——【天罗地网】。”
……
“轰隆隆——”
话音落下,西山八千里地脉发出龙吟之声。
李敢一步迈出,【缩地成寸】,身形已然出现在西山最高处的观星台之上。
罡风呼啸,吹得青衫猎猎作响。
李敢盘膝坐下,面容肃穆。
他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做了一个古朴的“托天”之姿。
“嗡——”
识海深处。
那一尊大圆满的【清源妙道·二郎显圣真君】命格,轰然复苏。
同时,代表天下两千万百姓信仰的【护国神】底蕴,在李敢牵引下,犹如决堤江水涌入无上秘法《香火大衍诀》之中。
“起。”
李敢双目圆睁,那道紫金色的竖痕在眉心洞开。
半步神话级词条,【天眼·烛照光阴】。
神光刺破苍穹。
在视野之中,他看到了那十二座散落在九州各地的护国行宫。
行宫里,是一排排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是那些在风雪中排着队,端着破碗,脸上带着感恩与虔诚的流民。
“真君老爷保佑……”
“愿真君长命百岁,护佑我等凡人一口安生饭……”
这是纯粹的【红尘烟火气】。
千丝万缕的凡人祈愿,化作漫天肉眼不可见的金色细线,跨越千山万水,源源不断汇聚向西山的观星台。
“你们的愿,我收到了。”
李敢轻声呢喃。
“今日,我便借你们的这口烟火气,给这九州立一个新规矩。”
“天地为炉,香火为引。”
“【司法天神】,给老子……聚。”
“轰——”
这一声暴喝,纯粹以人道香火为根基,在九州天道的底层逻辑中炸响。
奇迹在这一刻诞生。
以西山为中心。一股承载着整个九州大地的暗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在这光柱之中。
李敢那【肉身法力双重抱丹】的极境伟力,与千万人的香火熔炼在一处。
一尊巨大的虚影,在九州苍穹之上显化。
千丈……万丈……十万丈……
直至——【千万丈】。
这尊虚影太大了。大到整个九州生灵,只要抬起头,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清楚地看到它的存在。
那是一尊身披暗金连环铠,头戴三山飞凤帽,面容与李敢一般无二的【司法天神】法相。
这法相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片铠甲,都流转着凡世间的烟火气。
仿佛是由千万个在泥巴地里挣扎求生的农夫、铁匠、军卒拼凑而成。
法相左手托着那尊散发空间法则的【三十三天玲珑宝塔】。
右手倒提着一把足以斩断星河的【三尖两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