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路,越走越荒,越走越显得苍凉。
过了黑山地界,便是茫茫戈壁与连绵的荒丘。
这里不似江南水乡的温婉,也没有京城那般泼天的富贵气,有的只是风,是大漠孤烟直的寂寥,是长河落日圆的壮阔。
此时正值深秋转冬,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陈年旧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呼——呼——”
北风卷着枯黄的蓬草,在古道上打着滚儿,发出呜呜的咽鸣,好似无数冤魂在低语。
“二弟,这鬼地方,咋连个落脚的店都没有?”
李元松扛着那柄八百斤的镔铁钉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路上。
他那一身腱子肉虽然不惧寒暑,但这嘴里却是淡出个鸟来了。
“俺想念娘做的红烧肉了,哪怕是那天那个王员外家的白面馒头也行啊。”
李元松摸了摸咕咕叫的肚皮,一脸的愁苦。
他这【朱子真】的血脉,虽然赋予了他无穷的神力,但这饭量也是个无底洞,一日不食,便觉心慌。
走在前面的李元柏,却是一袭青衫,步履轻盈。
他并未像大哥那般急躁,反而时不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拈起一撮路边的黄土,放在鼻尖轻嗅,又或是折断一根枯枝,细细观察那断口的纹理。
“大哥,稍安勿躁。”
李元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此地地脉虽然荒芜,但隐隐有一股子潜藏的庚金之气在地下游走。若我没看错,前方百里之内,定有古迹或是矿脉。”
“而且……”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那座隐没在暮色中的破败轮廓。
“前面就有个歇脚的地儿。”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在那荒原的尽头,一座早已坍塌了大半的破庙,孤零零地矗立在风沙之中。
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两根斑驳的石柱,在风中瑟瑟发抖。
“庙?”
李元松眼睛一亮,“有庙就有香火,有香火说不定就有贡品!”
他也不喊累了,迈开大步,轰隆隆地朝着那破庙冲去。
……
破庙之内,四壁漏风。
神台上供奉的神像早已没了脑袋,只剩下半截身子,也看不出是哪路神仙。地上满是厚厚的灰尘和干枯的稻草,角落里还挂着几张残破的蛛网。
“晦气,连个供桌都没有,哪来的贡品。”
李元松转了一圈,大失所望,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把钉耙往地上一扔,溅起一片灰尘。
李元柏倒是神色淡然,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从怀里掏出几块干粮,分了一半给大哥,又从袖口里唤出了那条青火灵蛇。
“嘶嘶——”
小青蛇一出来,便不安地扭动着身躯,对着庙门外的一处黑暗,吐着信子,眼中满是警惕。
“嗯?”
李元柏心头一动,手中干粮微微一顿。
“有人。”
他低声提醒道。
话音未落,一阵“笃、笃、笃”的敲击声,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庙门外的风雨中传来。
“咳咳……这鬼天气,说变就变,连个躲雨的地儿都不好找喽。”
随着声音,一个佝偻的身影,慢吞吞地挪进了庙门。
借着昏暗的天光,兄弟二人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老乞丐。
真的很老了。
头发稀疏,白得像枯草,乱蓬蓬地挽个髻,插着根筷子。脸上满是老人斑和如同沟壑般的皱纹,眼皮耷拉着,似乎随时都要睡过去。
他身上穿着一件百衲衣,说是百衲衣,其实就是无数块破布拼凑起来的,油腻得发亮,散发着一股子酸馊味。
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腰间挂着个缺了口的破碗,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哟,这里头还有人呐?”
老乞丐进了庙,浑浊的老眼扫了一圈,看到李家兄弟,先是一愣,随即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二位小哥,行行好,给老叫花子腾个地儿,避避风雪,可好?”
李元松虽然看起来凶神恶煞,但心肠最软。
他见这老头可怜,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指了指身边的干草堆。
“老丈,进来吧。这鬼天气确实冷,来,俺这儿还有半块饼子,你若不嫌弃,就拿去垫垫肚子。”
说着,他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那半块干粮递了过去。
老乞丐也不客气,接过饼子,那是狼吞虎咽,几口就咽了下去,也不怕噎着。
“好人呐,好人呐。”
老乞丐吃完了饼,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他靠着柱子坐下,从腰间解下一个黑乎乎的葫芦,拔开塞子,一股子辛辣却又透着奇异香味的酒气飘了出来。
“小哥请我吃饼,老叫花子没什么好报答的,这有一口自家酿的‘暖骨酒’,最能驱寒,二位尝尝?”
李元松鼻子一动,闻着那酒香,喉结滚了滚。
他刚要伸手去接,却被一只白皙的手按住了。
李元柏微笑着看着老乞丐,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
“老丈客气了,我们兄弟不胜酒力。倒是老丈您这身子骨,在这荒山野岭的,还能酿出这等好酒,想必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老乞丐动作一顿,随即嘿嘿一笑,自己仰头灌了一口,那酒液顺着胡须流下,显得颇为豪迈。
“哪有什么故事,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
老乞丐抹了抹嘴,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并未急着露底,而是换了个话题,像是在闲聊家常。
“二位小哥看样子不像是本地人,这是要往西边去?”
“正是,去通天河。”李元松心直口快。
“通天河啊……”
老乞丐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那地方可不太平,听说河里头出了个什么‘龙王’,吃人不吐骨头。这年头,妖魔横行,人命如草芥啊。”
他说着,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一眼李元柏肩头的那条青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就像这位小哥养的这只小宠,看着灵性十足,怕也不是凡物吧?”
李元柏心中警铃大作。
这青火灵蛇自从进了庙,就一直缩在他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这老乞丐隔着这么远,又是昏暗光线,怎么看清的?
“不过是山间抓的野蛇,养着玩罢了。”李元柏淡淡道。
“野蛇?嘿嘿。”
老乞丐笑了笑,也没戳破,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他再次举起葫芦,却不是喝酒,而是手指沾了点酒液,在空中轻轻一弹。
“嗤——”
那酒液并未落地,竟在空中化作了一团小小的蓝色火焰,燃烧起来,将这阴冷的破庙照得通亮。
这一手“指尖燃火”,看着像是江湖戏法,但在行家眼里,却是对内劲控制到了极点的表现。
“二位,老叫花子也不装了。”
老乞丐放下葫芦,那种佝偻,衰败的气息渐渐散去。
“我看二位骨骼清奇,尤其这位养蛇的小哥,眉心隐有灵光,分明是难得一见的修道种子。”
“老夫这一脉,名为‘玄阴宗’,最讲究缘法。”
“这葫芦里的酒,名为‘阴磷液’,常人喝了烂肠穿肚,但若是修我这一脉法门的人喝了,那便是大补。”
老乞丐那双眼睛终于完全睁开,绿油油的,像是两团鬼火。
他盯着李元柏,语气中带着一丝诱惑。
“小哥,你体质阴寒,与我这酒乃是绝配。你若肯拜我为师,这葫芦酒,便是你的见面礼。不仅如此,老夫还能传你长生之术,如何?”
原来是看上了李元柏的资质,想要收徒?
李元松一听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老头,你这变脸变得够快啊。刚才还要饭呢,现在就成长生仙人了?”
“俺弟弟自有家传武学,不稀罕你那什么阴沟里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