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余晖洒在李家小院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层暖洋洋的金黄。
李大山赤着上身,手里提着那口跟了他几十年的开山大刀,正在院子里走桩。
“呼——哈!”
每一刀劈出,空气中都发出一声脆响,刀锋过处,隐隐有热浪翻滚。
若是放在寻常江湖上,这换血境圆满的修为,足以开宗立派,称一声“宗师”。
但在李大山自己心里,却总有一股子散不去的阴霾。
“老了,终究是老了啊。”
他收刀立定,胸口剧烈起伏,那一身原本如花岗岩般的肌肉上,如今也多了几分松弛的褶皱。
他摸了摸右肋下,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旧伤,是年轻时在深山里跟一头黑熊搏命留下的。
每逢阴雨天,便如针扎般疼,更像是道锁,死死锁住了他通往先天的路。
“敢子为了这个家,把命都豁出去了,如今还在那神像里头闭死关,生死不知。”
“元松那几个娃娃也都出息了,一个个出去游历,眼瞅着就要冲先天。”
李大山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缭绕中,老人的眼神有些落寞。
“就剩我这把老骨头,还是个拖累。”
“若是真遇上那天大的麻烦,这家里连个能撑场子的长辈都没有,我这当叔的……臊得慌啊。”
他想突破,想入先天。
但这“天地之桥”,就像是横在凡人面前的天堑。气血若是不回得圆满无漏,强行冲关,那就是个死。
就在老人自怨自艾之时。
“汪!”
一声低沉且带着几分邀功意味的叫声,从院墙外头传来。
紧接着,一道乌黑的流光,“嗖”地一下翻过了墙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李大山面前。
是老黑。
这狗东西如今体型越发庞大,哪怕是收敛了妖气,那股子来自生命层次的压迫感也让人心惊。
但此刻,它却像个做了好事的孩子,摇着那条钢鞭似的大尾巴,嘴里小心翼翼地叼着一样东西。
“老黑,你这是去哪野了?”
李大山一愣,放下烟袋。
老黑没叫唤,只是把头凑过来,嘴巴一张。
“啪嗒。”
一株通体赤红,形如灵芝,却只有巴掌大小,上面还长着七片如火焰般叶子的草药,落在了石桌上。
这东西一出来,整个院子的温度瞬间拔高了几分。
一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混合着纯阳之气,直往鼻子里钻。
李大山只闻了一口,就觉得浑身毛孔舒张,那隐隐作痛的旧伤处,竟然……不疼了?
“这……这是……”
李大山瞪大了眼,手哆嗦着不敢去碰。
“七叶火灵芝?!”
“还是长在火行山地脉心子里的……千年火灵芝?!”
他在山里打了一辈子猎,眼力还是有的。
这玩意儿,那是真正的天材地宝,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更能重塑根基的宝贝啊!
“汪呜。”
老黑蹭了蹭李大山的裤腿,那双幽深的狗眼里,透着股子人性化的得意。
它这几天也没闲着,仗着那【覆水】和【森罗鬼甲】的神通,愣是钻进了那火行山的岩浆地缝里,跟几头伴生的火蜥蜴干了一架,才把这宝贝给刨了出来。
它是李家的狗,也是看着李大山老去的。
它懂报恩。
“你这畜生……不,你这神犬啊!”
李大山眼眶湿润了,他颤抖着手,就要去捧那株火灵芝吞服。
“且慢,老叔,这玩意儿可不能直接吃啊!”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急切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紧接着,一道白影飘然落下。
正是裴牧之。
这小子手里还拿着把折扇,显然是刚从猎集那边溜达回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三两步冲到石桌前,看着那株火灵芝,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老黑,你这是把火行山的祖坟给刨了吧?”
裴牧之惊叹不已,随即一脸严肃地看向李大山。
“李老叔,这可是千年火候的灵药,火毒之猛烈,连精铁都能化了。”
“您现在气血虽然浑厚,但毕竟还未入先天,没有真炁护体。若是这么生吞下去,不出三刻,您这五脏六腑就得被烧成灰!”
李大山一听,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脸色一白。
“那……那咋办?”
“这可是破境的机缘啊,难道就这么看着?”
“嘿嘿,您别急啊。”
裴牧之折扇一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精致的玉瓶。
“得亏我在。”
“这是我裴家特制的‘冰心玉露丸’,原本是我姐留给我用来压制练功走火入魔的。”
“这药性极寒,正好能中和这火灵芝的火毒,去芜存菁,只留药力。”
说着,他倒出一颗晶莹剔透、散发着寒气的丹药。
“老叔,信得过我不?”
裴牧之看着李大山。
“您把这丹药捏碎了,撒在灵芝上,然后再吃。”
“我给您护法!”
李大山看着裴牧之那真诚的眼神,心中一暖。
这裴家少爷,在李家坳住了这么久,早就不是外人了。
“信,咋不信。”
李大山豪气顿生。
“敢子在闭关,咱李家不能全是孬种。”
“今日,老头子我也豁出去了。”
“若是这般都破不了境,我李大山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他也不回屋,直接盘膝坐在了院中的老槐树下。
按照裴牧之的说法,将那冰心玉露丸捏碎,均匀地撒在火灵芝上。
只见一阵白烟冒起,那原本赤红如火的灵芝,颜色瞬间变得温润了许多,多了一层淡淡的玉色。
“吞!”
李大山张口,将那株千年火灵芝,连根带叶,吞入腹中!
“轰!”
药力入腹,如吞烈火,却又有一股清凉之意紧随其后。
冰火两重天。
李大山那干枯的经脉,瞬间被这股洪流冲开。
他的皮肤一会儿变得赤红,一会儿变得惨白,头顶冒出滚滚白烟,化作三花聚顶之相。
“守住心神,气走任督!”
裴牧之在一旁紧张地低喝,手里紧紧握着一枚玉符,随时准备出手救人。
“咔嚓、咔嚓……”
李大山体内,传来了一阵阵骨骼生长的爆鸣声。
那药力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修复着那些陈年的暗伤。
他脸上的皱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抚平。
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点点转黑。
枯木,逢春!
老黑趴在一旁,竖着耳朵,也是一脸的紧张,它知道,这是老主人最关键的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音,在李家坳的上空炸响。
天地灵气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疯狂地灌入李大山的体内。
他猛地睁开双眼。
两道精光如电,射出三尺开外。
“啊——!!!”
李大山仰天长啸,声如猛虎下山,震得院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站起身,随手一拳轰出。
“嘭!”
空气被打爆,发出一声脆响。
真气外放,百步神拳。
先天,成了。
“哈哈哈,老子也成先天了。”
李大山看着自己那重新变得充满力量的双手,激动得老泪纵横,转身就要给裴牧之行礼。
“裴少爷,大恩不言谢。”
“哎哟,老叔您这是折煞我了!”
裴牧之连忙扶住他,笑嘻嘻地说道:
“咱们是一家人,说谢就见外了。”
“等李大哥出关了,看到您这也成了先天,指不定多高兴呢。”
李大山擦了把眼泪,重重地点头。
“对,等敢子出来!”
……
李大山破境的消息,并没刻意张扬,但那股子新晋先天的气息,还是让李家坳的底蕴更厚实了几分。
而随着春暖花开,西山口的那座“猎集”,更是热闹到了极点。
如今这世道,妖魔频出,但也意味着机缘遍地。
西山出产的灵药、妖兽材料,那是整个清平郡,乃至青州府都眼馋的硬通货。
原本简陋的集市,如今已经扩建了三倍不止。
青石铺路,店铺林立。
南来的北往的,不管是江湖豪客,还是世家采办,到了这地界,都得老老实实地守规矩。
因为这里,姓李。
聚义堂,如今已改名为“万宝阁”。
这是整个猎集的核心,也是李家财富的汇聚地。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
“掌柜的,这‘铁背熊’的熊胆怎么卖?我要十颗!”
“排队排队,没看见前面是谢家的人吗?”
“哎哟,这可是刚出土的‘地灵根’?好东西啊,多少钱?”
柜台后面,坐着的不是什么五大三粗的护卫,也不是什么精明市侩的老掌柜。
而是一个看着约莫十四五岁,长得白白净净,甚至有点婴儿肥的少年。
李元楠。
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衫,手里拿着把紫金算盘,那双小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看着跟那年画上的散财童子似的。
人畜无害。
这是所有人对这位“三爷”的第一印象。
可只有真正跟他在生意场上交过手的人才知道,这小胖子切开来……那是黑的。
黑得流油!
“这地灵根?”
李元楠抬起头,瞥了一眼那个咋咋呼呼的行商,慢条斯理地拨了一颗算盘珠子。
“五百两银子。”
“啥?!”
那行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百两?你怎么不去抢?上个月才三百两啊!”
“上个月是上个月。”
李元楠也不恼,笑眯眯地指了指门外。
“昨儿个夜里,西山地脉又动了一下,这灵药的品质提了一成。”
“而且……”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我听说大京城那边的‘丹阁’正在大量收购这玩意儿,价格炒到了六百两。”
“我卖你五百两,那是看你是回头客,给个友情价。”
“你若是不要……”
李元楠作势要收回药材。
“要!我要!”
那行商一听京城的消息,立马急了,咬着牙掏出了银票。
“三爷,您这消息……灵通啊。”
李元楠接过银票,验了验真伪,随手扔进抽屉里,咧嘴一笑。
“那是。”
“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这【神机百变】的天赋,不仅能用来对敌,用在生意场上,那更是降维打击。
谁家缺货,谁家压仓,谁家急着出钱……
在他眼里,那基本就是明牌。
“三爷,不好了。”
就在这时,苟长生匆匆忙忙地从后堂跑了出来,那张老脸上满是焦急。
“怎么了?天塌了?”李元楠头也没抬。
“不是天塌了,是有硬茬子来砸场子了!”
苟长生擦了把汗,指着门外。
“来了一伙人,自称是‘青帮’的。”
“领头的那个,是个独眼龙,说是先天高手。”
“他们在西边的摊位上,强买强卖,打伤了咱们好几个巡逻的乡勇,还说……”
“说什么?”李元楠手中的算盘一停。
“还说这猎集的规矩,是人定的。”
“既然是人定的,那就能改。”